风雪没有停止。
龙眠之地的天空依旧阴沉。
厚重的云层压在雪山之上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笼罩。
伊芙琳站在山坡上。
她回头望着远处。
那里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不断落下的雪。
可是她知道。
那片雪山下面。
沉睡了三百年的龙王仍然在那里。
它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却没有真正恢复沉睡。
因为它身上的锁链。
已经断了一根。
第二根。
也出现了裂痕。
伊芙琳低头。
手中的黑色书册依旧安静。
封面上的银龙符号已经恢复暗淡。
刚才浮现出来的两行文字却没有消失。
——第一课。
——不要与龙王战斗。
——第二课。
——如果龙王主动与你战斗，说明它已经无法继续守护。
伊芙琳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书。
“我们必须离开这里。”
诺薇娅说道。
伊芙琳没有回头。
“龙王不会追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走？”
诺薇娅沉默。
片刻之后。
她说道：
“因为龙王不是唯一醒来的东西。”
伊芙琳转过身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诺薇娅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向天空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极其微弱的黑色光芒。
从远处雪山的方向升起。
那道光没有冲上天空。
而是像一条细线一样。
穿过云层。
然后消失。
伊芙琳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感觉到了。
那不是魔力。
也不是圣光。
更不是血族力量。
那是彼界的气息。
“龙王的力量。”
伊芙琳低声说道。
“不。”
诺薇娅摇头。
“是锁链断裂之后，泄露出来的东西。”
塞拉站在一旁。
她的圣铠已经布满裂痕。
刚才面对龙王时，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圣光。
可是听到诺薇娅的话之后。
她还是握紧了圣剑。
“如果龙王的锁链继续断裂。”
“会发生什么？”
诺薇娅说道：
“龙眠之心失去稳定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
诺薇娅停顿了一下。
“永夜之门附近的界膜，会出现新的裂口。”
塞拉脸色微变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我们刚刚阻止了一场灾难。”
诺薇娅摇头。
“不。”
她看向远处。
“我们只是离开了灾难发生的第一现场。”
风雪之中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伊芙琳握紧黑色书册。
她突然意识到。
龙王的苏醒。
并不是事件的结束。
而是一个更大时代的开始。
一
他们在雪山脚下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龙族哨站。
这里原本应该是三百年前龙族留下的观察站。
石墙已经坍塌。
半边屋顶被冰雪覆盖。
内部只剩下一张石桌。
以及几块刻满龙族文字的石碑。
诺薇娅检查了四周。
确认没有危险之后。
四人才暂时停下来。
莉莉安第一时间来到伊芙琳身边。
“你的手。”
伊芙琳一怔。
低头看去。
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在轻微颤抖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在说谎。”
莉莉安握住她的手。
掌心传来温暖的月光。
伊芙琳没有挣开。
“我只是有些累。”
“龙王的威压还留在你的身体里。”
莉莉安轻声说道。
“你的血液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。”
伊芙琳沉默。
她其实知道。
刚才面对龙王的时候。
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绝望。
不是死亡。
而是清楚地知道。
无论自己使用什么力量。
都不可能伤害对方。
这种感觉。
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进入血族世界时的自己。
那时候。
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。
现在。
她已经能够面对圣阶。
能够进入永夜森林。
能够触碰第四锁。
可是面对龙王。
她依旧弱小得像一个普通人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自己还不够强？”
莉莉安突然问。
伊芙琳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每次沉默太久的时候。”
莉莉安说道：
“都会这样想。”
伊芙琳轻笑。
“看来我很好猜。”
“不。”
莉莉安摇头。
“只是我一直在看你。”
伊芙琳怔了一下。
两人对视。
雪光映在莉莉安的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依旧清澈。
没有畏惧。
也没有因为龙王而改变。
伊芙琳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莉莉安却没有继续逗她。
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你不用现在就变得很强。”
“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伊芙琳看着她。
“如果没有时间呢？”
莉莉安沉默。
随后说道：
“那就一起走到最后。”
伊芙琳心中轻轻一震。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将莉莉安的手握得更紧。
二
火焰重新燃起。
塞拉坐在另一侧。
她正在修复自己的圣剑。
剑身上有一道明显的缺口。
那是龙王龙息留下的痕迹。
圣光无法自动修复。
塞拉只能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其中。
伊芙琳看着她。
“你的剑还能用吗？”
“能。”
塞拉回答。
“但短时间内不能再进行刚才那种程度的战斗。”
“刚才那种程度？”
伊芙琳问。
塞拉抬头。
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原本以为圣光能够抵挡很多东西。”
“今天之后。”
“我发现不是。”
伊芙琳没有嘲笑她。
因为她也一样。
“你害怕了吗？”
塞拉沉默。
“害怕。”
她坦然回答。
“第一次这么害怕。”
伊芙琳有些意外。
塞拉却继续说道：
“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。”
“我总觉得只要圣剑还在手里。”
“就没有什么不能面对。”
“可是刚才。”
“当龙王看向我的时候。”
“我突然意识到。”
“如果它真的想杀我。”
“我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伊芙琳点头。
“所以呢？”
塞拉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开始怀疑。”
“教会究竟为什么要让我们去面对永夜之门。”
“如果连龙王都在守护它。”
“教会到底想知道什么？”
伊芙琳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看向塞拉。
“你还相信教会吗？”
塞拉沉默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她抬头。
“我加入审判庭，是因为我想保护人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想替别人决定谁应该活。”
伊芙琳看着她。
第一次觉得。
塞拉也正在发生改变。
只是她的改变。
与自己不同。
自己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。
而塞拉。
正在重新确认自己为什么挥剑。
三
夜深。
所有人都睡下之后。
伊芙琳独自坐在石屋外。
她打开了黑色书册。
第一卷。
终于真正开始显露内容。
第一页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如果你能看到这里。”
“说明龙王已经醒了。”
伊芙琳瞳孔微微收缩。
第二句话随之出现。
“那么我的第一判断已经失败。”
伊芙琳皱眉。
她继续翻页。
“龙王的苏醒，意味着龙眠之心的稳定程度已经低于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这是我三百年前留下的判断。”
“如果未来有人看到这些文字。”
“请不要试图修复龙眠之心。”
伊芙琳停住。
“为什么？”
书页没有回应。
但下一行文字浮现。
“因为龙眠之心从来不是用来修复的。”
“它是用来记录的。”
伊芙琳心中一震。
记录？
她想起维克托曾经说过。
龙眠之心保存着他的部分意识。
难道……
龙眠之心真正的作用。
并不是维持封锁？
而是记录所有与永夜之门有关的事情？
伊芙琳继续翻页。
“龙族不是封锁永夜之门的第四方。”
“他们是见证者。”
“也是守望者。”
“龙王沉睡，并不是为了等待敌人。”
“而是在等待某个人。”
伊芙琳停下。
某个人？
第一选择者？
还是自己？
她继续向下看。
“关于这个人。”
“我无法在这里写出名字。”
“因为名字本身就是一种锚。”
伊芙琳皱眉。
名字是锚？
她突然想起伊瑟琳残响曾经说过的话。
“她必须拥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再想到第四锁。
“选择者必须自己选择。”
名字。
选择。
灵魂。
似乎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身份。
真正的身份。
不是血脉。
不是前世。
而是一个人自己承认的名字。
伊芙琳缓缓翻到下一页。
那里只有一张图。
一扇门。
黑色。
巨大。
门上没有任何装饰。
门前站着四个人。
伊瑟琳。
莉莉娅。
维克托。
以及那个看不清脸的人。
伊芙琳盯着第四个人。
突然。
书页开始变化。
那个人的脸。
一点一点变得清晰。
伊芙琳屏住呼吸。
下一秒。
她看见了一双眼睛。
银灰色。
冷漠。
却又异常熟悉。
“这个人……”
伊芙琳喃喃。
突然。
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你不应该继续看。”
伊芙琳瞬间合上书。
血色荆棘从地面窜出。
诺薇娅站在雪地里。
没有躲。
“你偷看我的东西？”
“这是维克托给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阻止我？”
诺薇娅沉默。
伊芙琳站起身。
“因为你知道这个人是谁。”
诺薇娅没有回答。
伊芙琳一步一步走近。
“你见过他。”
“……”
“对吗？”
诺薇娅终于开口。
“见过。”
伊芙琳心头一紧。
“在哪里？”
“王都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战争开始之前。”
“他是什么人？”
诺薇娅看着她。
“一个普通人。”
伊芙琳怔住。
“普通人？”
“至少当时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他会站在伊瑟琳和莉莉娅身边？”
“因为他知道永夜之门。”
“普通人为什么会知道？”
诺薇娅闭上眼。
“因为他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。”
伊芙琳突然明白。
维克托。
不是第一发现者。
也不是第一选择者。
他真正的身份。
可能只是继承了某人的研究。
“那么。”
伊芙琳问：
“第一选择者是谁？”
诺薇娅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说见过他。”
“我见过他。”
“但我不知道他后来是谁。”
伊芙琳皱眉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因为三百年前。”
诺薇娅说道：
“那个人离开了。”
“去了哪里？”
“彼界。”
伊芙琳心中一沉。
“他进入了永夜之门？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诺薇娅没有回答。
“他死了吗？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
伊芙琳沉默。
风雪吹过两人之间。
诺薇娅最终说道：
“伊瑟琳一直认为。”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莉莉娅认为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维克托……”
伊芙琳接着说道。
“他在寻找他。”
诺薇娅点头。
“对。”
伊芙琳低头。
突然觉得这一切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复杂。
三百年前。
四个人站在永夜之门前。
其中一个进入彼界。
一个留下魂锁。
一个成为研究者。
而另一个。
直到现在。
依旧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四
第二天清晨。
四人继续上路。
龙眠之地已经远去。
但谁都知道。
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。
他们必须找到新的落脚点。
同时。
还要确认永夜之门的变化。
而伊芙琳手中的第一本记录。
成为目前最重要的线索。
走出雪原后。
森林逐渐出现。
树木依旧被厚重积雪覆盖。
可是伊芙琳刚进入森林。
便停下脚步。
“等等。”
所有人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莉莉安问。
伊芙琳闭上眼睛。
她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力量。
黑蔷薇。
不是她胸口的。
而是来自森林深处。
“有人。”
诺薇娅立即展开血翼。
塞拉拔剑。
莉莉安搭箭。
四人缓慢前进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。
他们来到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央。
插着一根黑色木桩。
木桩上。
挂着一朵真正的黑色蔷薇。
花瓣没有凋零。
上面甚至带着露水。
伊芙琳走近。
花下放着一张纸。
她没有直接拿。
而是看向诺薇娅。
诺薇娅摇头。
“没有魔法陷阱。”
伊芙琳这才伸手。
纸张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龙王已经醒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。
“那么第一阶段已经结束。”
伊芙琳脸色微变。
“第一阶段？”
她翻过纸张。
背面。
是一个熟悉的符号。
一朵黑蔷薇。
但这一次。
花瓣只有三片。
伊芙琳突然想起龙王身上的锁链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三重封锁。
她的第四片花瓣。
以及那个神秘男子口中的第二卷。
“第一阶段结束。”
伊芙琳低声说道。
“第二阶段是什么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风吹过。
黑色蔷薇突然燃烧起来。
黑色火焰将整张纸吞噬。
最后。
火焰中浮现出一行字。
“去找月歌圣女。
莉莉安猛然抬头。
“什么？”
火焰继续燃烧。
“不是她的血脉。”
“不是她的记忆。”
“而是她留下的最后一首歌。”
莉莉安脸色变了。
“莉莉娅的最后一首歌？”
伊芙琳看向她。
“你知道？”
莉莉安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月歌遗迹里没有记载。”
“那么。”
伊芙琳低头看着火焰。
“黑蔷薇为什么知道？”
火焰最后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因为那首歌。”
“从来没有结束。”
轰。
黑色火焰彻底熄灭。
空气重新恢复安静。
莉莉安站在原地。
脸色苍白。
伊芙琳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
莉莉安抬头。
“我不是害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莉莉安沉默了一会。
“我突然感觉。”
“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”
伊芙琳怔住。
“你听见了？”
莉莉安点头。
“很轻。”
“像是在哭。”
下一秒。
她的月歌印记突然亮起。
银色光芒从手腕扩散。
森林深处。
一道极其微弱的歌声。
真的响了起来。
没有歌词。
只有旋律。
伊芙琳听不懂。
诺薇娅却在听见第一声之后。
脸色骤然变白。
“走。”
“现在。”
伊芙琳看向她。
“你知道这首歌？”
诺薇娅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第一次。
真正露出了恐惧。
“这是莉莉娅的挽歌。”
莉莉安身体一震。
“谁的挽歌？”
诺薇娅抬头。
望向森林最深处。
“伊瑟琳的。”
风停了。
雪也停了。
只有那道月歌。
仍然在森林深处。
一遍又一遍。
缓缓响起。
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。
一片黑色花瓣。
从树枝上落下。
落入积雪。
没有融化。
反而开始缓慢生长。
一朵黑色蔷薇。
在雪地中。
悄然盛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