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裂的铁球将怪人的身躯炸得七零八落。
散落的尸块中,脓液与暗赤色的血在地板上漫开,又顺着墙根往上爬,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片斑驳的污痕。那画面说不上美,却偏偏有一种病态的、妖异的绚烂,像一幅用腐肉和血画成的残山剩水。
未燃尽的铁水浇在墙上那层肉芽上,"滋啦"一声,白汽裹着焦臭味腾起。这声响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刺耳,是此刻唯一还活着的动静。
但很快,它便不再是唯一了。
"莺!退到我身后来!"
影一把扯住莺的手腕,将她拽到自己身后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右侧尽头那扇紧闭的寝室门,那扇门后面,有一股无形的"气"正在膨胀、挤压,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门而出。
"看看你们两个,都干了什么好事。那两个家伙,可是我唯一的试验品呢。"
拖沓而含糊的话音从门后飘出来,像泡在污水里的旧唱片。
门缓缓开了。
映入二人眼帘的,是一个类人型的生物。它浑身散发着浓烈到刺鼻的恶臭,表皮上黏着一层又一层猩红的血肉,有的地方已经干结发黑,有的地方还在汩汩地往外渗着黄水。那张脸上无悲无喜,甚至听不出半分话里本该有的愠怒,仿佛死的不是它的作品,只是路边两块无关紧要的石头。
"既然它们都死了,那你们两个,就留下来陪它们吧。"
它畸形肿胀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划过,一行又一行由鲜血凝成的秘文从指尖飘出,悬浮在半空中,像一群无声游动的红鱼。
"指令·重塑!"
影的话音落下,那些悬浮的秘文瞬间像被风吹散的灰烬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"人有四气——卫气化刀。"
莺并拢四指,朝对方的方向凌空一斩。
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这道斩击快得几乎看不见,只在过道正中留下一道狭长的沟壑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而站在沟壑对面的怪人,也和它脚下的地面一样,从中裂成了两半。
莺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影也绷紧了肩。
结束了?
没有。
从怪人下半身那整齐的断裂切面中,开始渗出细细的血线。
一缕,两缕,十缕……那些血线像是有生命的虫豸,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,沿着切口边缘慢慢蠕动、延伸,像是在寻找彼此。不过数秒的工夫,血线便越来越密、越来越稠,纵横交错成一张大网。网心有规律地跳动着,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脏。
两段残躯被血网牵引着,缓缓向中间靠拢。
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像从地窖深处刮上来的一阵阴风,尖锐得能刮破耳膜。笑声里裹着一种扭曲的、不似活物能发出的愉悦。
"咯咯咯……有意思。用气发出的斩击?还是自身的气?把这个方法教给我,我会把你做成肉傀里最强的那一个。"
两段残躯"咔"地一声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。它活动了一下脖子,没有再去画那些复杂的血文秘文,而是伸出手,用几根血红的丝线从房间深处拽出了一只硕大的、通体猩红的蚕茧。
"你们一直在找的,就是这个吧?从一开始就在嘴里念叨的名字,这小家伙可有意思了。普通人在茧里,最多十几分钟就会孵化成肉傀,可他呢……已经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"
它用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茧的外壳,动作温柔得像一位母亲在用掌心托着刚出生的婴儿,小心翼翼地怕碰疼了。
"你!"
莺额角的青筋跳了起来,掌中的气再次凝聚,第二发斩击已在指间凝而不发。
"做个交易吧。我把'他'还给你们,放你们三个走。你把'气'教给我。"
"莺!别信祂的鬼话,我从未见过任何污垢化的人还能活下来,更别说变回去了!"
"指令·融解。"
影身侧又聚起一颗烧得通红的铁球。但他迟迟没有掷出,因为怪人那只贴在茧上的手,只要再用一分力,茧就会碎。
莺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神是空的,像被抽走了魂。
很多画面在那片空白里翻涌上来:时隔多年后第一次重逢时他涨红的脸,新年烟火底下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,生日时他笨手笨脚递过来的那个包装歪歪扭扭的盒子……无数个"第一次",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。
"混蛋……不要让人做选择题啊。"
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坠在半空。那滴泪里映着走廊惨白的灯,像一颗从夜空中坠落的、孤零零的星。而她掌中的气,却在这一刻越来越凝实,越来越锋利。
"哦吼,看来是谈不拢了。"
怪人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一副"那可没办法了"的表情。
"那就……出来吧。我最高的杰作。"
它将整只手插进血茧,从下往上,猛地一划——茧壳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,猩红的浆液顺着裂口淌下来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影的铁球和莺的斩击同时出手。
然而所有的攻击,都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。
没有爆炸,没有刀光。那道凛冽的斩击和那颗滚烫的铁球,就那样停在半空,像两只撞进蜘蛛网的飞虫,被一根无形的丝缠得死死的。
打个不恰当的比方:斩击和铁球,就是那颗砸向牛顿的苹果。而那只手,一只刚从淤泥里拔出来似的、却又白得细腻光滑的手臂,就是牛顿的头顶。
怪人那令人作呕的声音第三次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笑意:
"欢迎出来,我的孩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