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柠和乐莺歌几乎同时回过头,视线投向房门的方向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那个高高瘦瘦、指间还夹着半截烟的男人,白柠认得,乐武影,乐莺歌的父亲,也是她从前上班那家店的老板。另一个矮矮胖胖、面相却意外和蔼的中年男人,才是那句"我们收"的真正主人。
"爸?张叔?你们怎么来了?"
乐莺歌嘴上打着招呼,手下却悄悄把身旁小狐狸的手握紧了。她敏锐地察觉到,自从这两人进门,白柠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摆动的频率就越来越快,啪嗒、啪嗒地拍着沙发垫,这是紧张的表现。
"还有爸,"她腾出另一只手在自己鼻尖前扇了扇,眉头皱成一团,语气嫌弃得不行,"把你那烟掐了行不行,呛死人了。"
乐武影老脸一红,尴尬地咳了一声,捏着烟头用指腹碾灭,随手塞进裤兜里,才清了清嗓子开口:
"我和你张叔已经把这次的事了解了,那个血肉诡异,档案早就建好入库了。但小白这边的情况还没收尾。"他侧过身,把身后的张锦江让出来,语气也跟着郑重了几分,"你张叔对小白现在的状态很感兴趣,特地过来想跟她聊聊。要是没什么问题,后面的事,我们也该提上日程了。"
说完,他很自觉地退到一边,把位置让给了那个矮胖男人。
"小柠,"乐莺歌侧过头,压低声音,掌心又紧了几分,"张叔是好人,你别怕,我就在这儿。"
她嘴上安慰着,心里却没底。
张锦江是什么人?处刑人第四分局的副局长。而白柠现在是什么?一头从人变成的新生诡异。按照往常的流程,这种东西要么被关起来切片研究,要么当场就地伏诛,乐莺歌不敢往下想,只能把白柠的手攥得更紧。
张锦江是什么人精,一眼就看穿了小姑娘那点心思,笑呵呵地摆摆手:
"放心吧小青,我还能吃了你朋友不成?"他往前踱了半步,目光落在白柠身上,带着几分新奇,"说实话,从人变过来的诡异,我干这行三十年,头一回见。"
他上下打量着白柠,那目光不重,像在端详一件稀罕物件,却还是让沙发上的白毛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头顶两只狐耳"唰"地往后压平。
"小朋友,你叫白柠对吧?"张锦江冲她伸出右手,脸上堆着和善的笑,"初次见面,张锦江,叫我张叔就行。"
白柠抬眼看了看乐莺歌,见对方轻轻点了点头,这才犹犹豫豫地把自己那只小得不像话、还带着点凉意的手搭了上去。那只手掌宽厚、粗糙,握着她的时候却很有分寸,只用了两三分力。
"你……还记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吗?"张叔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框,语气像拉家常,"或者说,你对自己'之前'做过什么,还有印象吗?"
"我……"白柠的手指不自觉地绞起了衣角,尾巴尖也不安地在沙发上扫来扫去,"我就记得……上楼去拿个东西,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再一睁眼,就成这样了。"
"这样啊。"张叔点点头,也不追问,换了个话头,"那小白,你对'诡异'这东西,有了解吗?"
白毛团子似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,耳朵都跟着晃,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,一无所知。
旁边的乐莺歌却被这一下戳中了萌点,眼睛都直了,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开始跑偏:回头要不要买本书回来研究研究,狐狸到底该怎么养?
张叔没注意小姑娘那点心思,清了清嗓子,缓缓开口:
"所谓诡异,说白了,就是信仰和恐惧聚集而成的玩意。一样东西,被人寄托的感情越重,信它、惧它、念叨它的人越多,污垢化便会开始,那些虚无缥缈的念想,就越容易变成真的。"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。
"这就是后天诡异的来历。等它们真的'活'过来了,里头厉害些的,就生出了自己的心思、自己的脾气,说它们是一种新的活物,也不为过。它们能繁衍,能传代,甚至能整出自己的一套章法、一套文化,"他看了白柠一眼,"比如你现在这副样子,就算是狐妖一脉。这一脉最早的老祖宗,说起来,还能追到古时候人蹲在山头上瞎想'狐狸精'的那阵儿。"
"那……"白柠没忍住,探过身,耳朵都竖起来了,"按您这么说,诡异不就是个新物种吗?跟人正常相处、来往,不也可以?"
"要真能那样就好了。"张叔叹了口气,镜片后的眼神黯了黯,"那我们处刑人,也不至于落个暴力机构的名声。"
他往椅背上一靠,声音沉了下来。
"绝大多数诡异,恶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。它们本就是人脑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凑出来的东西,打生下来就没打算跟人坐一张桌子吃饭。在它们眼里,弱肉强食、适者生存,这才是天经地义。"
"……绝大多数?"
白柠的耳朵"唰"地一下竖得笔直。
她听出味来了。
"对,是绝大多数。"张叔看着她,嘴角微微一翘,似乎对这小姑娘的敏锐有点意外,"不是全部。确实有那么一小撮,早早整出了自己的族群和规矩,跟我们坐下来谈了,甚至专门划了块地界给它们活动。但这伙人太少了,而且大多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老古董。像现在这种年代冒出来的新诡异,十个里有十个半是揣着恶意的,对它们,我们的规矩就一个,赶尽杀绝。"
他看了一眼乐莺歌,又看了一眼白柠。
"这也就是,小乐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你的缘故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白柠的尾巴不自觉地缠上了自己的脚踝,压得扁扁的。
然后张叔往前坐直了身子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目光里带着一点笑,一点认真。
"所以——白柠。"
他说。
"有没有兴趣,加入我们处刑人第四分局,当我的新员工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