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能不能让我再考虑一段时间？”
白柠的声音发着抖。
“我想先回家……看看。”
张叔那句“对待新诡异，我们的态度是赶尽杀绝”还挂在空气里没散，白柠那张白里透粉的小脸就跟被人按了开关似的，唰一下褪得没了血色。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，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，像是在替自己的主人飞快地盘算，门在哪扇窗在哪，往哪个方向跑存活率最高。
乐莺歌看着她这副样子，忽然就出了神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偷养过的那只小兔子。刚抱回家的头三天，那兔子也是这样，缩在沙发角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，稍微一靠近就抖个不停。眼前的白柠和当年那只兔子，不能说是大差不差，只能说是一模一样。
“要不……我也把小白带回家养起来试试？”
陷入回忆的乐莺歌，思路已经彻底跑飞了。她完全没意识到，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，比对面坐着的那个大叔还要可怕。
“嘶——”
一阵细微的痛感把乐莺歌从养兔子的美梦里拽了回来。
她低头一看，是白柠。这丫头正紧张巴巴地等着张叔回答，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握着乐莺歌的那只手已经越攥越紧，指节都硌进了肉里。
这点痛对乐莺歌来说根本不算什么。换作平时，她早就哼哼唧唧装可怜，骗白柠来哄自己了；但今天这气氛，还是算了。
张叔一直低着头，镜片反光，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白柠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她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，绞着衣角，尾巴尖在沙发上不安地扫来扫去。乐莺歌却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：
白柠的身上，正若隐若现地浮起一层淡淡的光。
那光像夏夜的银河，又像揉碎了的星子，幽幽地裹在她周身，明明灭灭，仿佛随时会散开，又仿佛一直在那里。
“当然可以啊，孩子。”
张叔终于抬起了头。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，像盛夏路边忽然绽开的一朵野菊。
“你先去忙自己的事，想好了，再给我答复就成。”
“真、真的吗！谢谢张叔！”
白柠“腾”地弯下腰鞠躬，头顶那两只大狐耳像是听懂了主人的开心，跟两只小蒲扇似的唰唰摇了起来。
乐莺歌没忍住，伸手上去揉了两把。
“唔——”白柠嫌弃地晃了晃脑袋，把她的手甩开。
狐狸搓一搓，欢乐多又多。乐莺歌在心里满足地叹了口气。白柠高兴，她就高兴。可她到底还是记着刚才那层奇怪的光，等下得私下问问爸爸，他应该也看见了。乐武影的目光从刚才起就没离开过这边，这一点她很清楚。
“那张叔，我现在可以走了吗？”白柠双手合十，眼巴巴地望着他，“我东西还落在寝室呢。”
“可以是可以，不过——”张叔笑呵呵地摆摆手，“就你现在这副样子，出不了门。小乐，先带小狐狸去后勤部收拾收拾，换身能穿的衣服。我和你爸还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乐莺歌拉起白柠的手，带着她走出了房间。
门合上。
屋里剩下两个男人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是乐武影先开的口。
“……真要走到那一步吗？”他靠在沙发上，声音里没有半点平日里当老板的笃定，“这个计划从提出来那天起就没断过争议。一局那边根本不认我们，说我们，疯了。”
“影。”
张叔摘下眼镜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旧镜布，慢慢地擦着。
“三年前那场启示录指定，你是三级部员，你在现场。你亲眼看见的那些东西，还没让你醒过来吗？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狂热圣权的第十三惩戒营，我们处刑人，自由之都的赏金猎人——三大组织，第一次联手。二十三个特级，一百零六个三级，外加两百多个二级候补。”
“最后呢？”
张叔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特级死了二十一个，一个重伤，一个轻伤。三级活下来八个。二级——全灭。”
“而我们拼上了这么多条命，那个叫‘智械黎明’的启示录，也只是被我们封印到了另一颗行星上。它还会回来。”
“那一战，处刑人打掉了将近三分之二的人员。到今天，我们还是青黄不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影，我们得认。面对那种东西，我们靠自己是解决不了的。唯一的办法，是培养一个站在我们这边的‘启示录’出来。我们对诡异那套老办法，得改了。这个孩子，就是最好的契机。”
“可这对小白不公平！”乐武影猛地抬起头，声音一下高了，“她根本不知道别的分局是什么态度！别的分局，从来就没打算改过！”
“所以才需要她这样一个诡异，站到台前来，让所有人看看。”张叔看着他，目光沉静，“至于这第一口吃下去的是螃蟹，还是毒蘑菇，那终究得看她自己。可你我都清楚，那孩子身上藏着多大的东西。我们不收，过不了多久，别的分局也会闻着味找来。到时候就是七家分局一起，把她撕碎了分着研究。”
乐武影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他知道张叔说的是实话。凭他一个三级的能耐，真要别的分局动手，他连护着这丫头一根手指头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啧。”
他一屁股瘫进沙发里，整个人像条晒蔫的咸鱼。
“行吧。我就一个条件。”他嘟囔着，“小白入职以后的带教，让那家伙来教。”
“呵。”张叔也跟着躺下来，闭上眼睛，嘴角却翘了一下，“你倒是挺会给那孩子铺后路。放心，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。我亲自去跟她说。”
窗外的日头一点点斜下去。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，只是并排躺在那里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属于这栋办公楼的、模糊的人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