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。
白柠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街景从高楼变成矮房,从商业街变成老居民区。福利院就在这条街的尽头,一座刷着天蓝色油漆的两层小楼,门口那棵老槐树和她走之前仍然是一模一样。
车到站了。白柠拎着背包下了车,站在马路对面,没敢过去。
她摸了摸头顶。伪装还稳着,耳朵压得死死的,没有痕迹。可万一呢?万一哪个小孩眼尖,看见她影子里多了条尾巴怎么办?万一她一激动,那层光又冒出来怎么办?
白柠在马路对面站了快半个小时。
最后她叹了口气,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。
"阿姨,这些牛奶、饼干、果冻……都帮我装起来。还有那边的橘子,称五斤🖐🏻。"
收银员阿姨看了她一眼,这孩子看着也就十几岁,买这么多零食,是学校过来做志愿者的?
白柠可不管人家怎么想,拎着大包小包又去隔壁水果店补了两提香蕉、一袋苹果,这才抱着山一样的零食,磨磨蹭蹭地朝福利院走。
到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福利院的大门没锁,虚掩着。白柠轻轻推开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二楼最左边那间屋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那是校长的办公室,校长叫陈启安,是个很慈祥的老太太,在白柠印象中她总是那副既严肃又笑呵呵的样子。
孩子们应该都睡了。
她放轻脚步,拎着东西走到楼梯口,正犹豫着是悄悄把东西放厨房就溜,还是去跟校长打个招呼,二楼那扇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"站在那儿干什么?"
一个温和的女声从上面飘下来,带着点笑意。
"……校长。"白柠缩了缩脖子,像个小时候偷拿糖被抓包的孩子。
陈校长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个搪瓷杯。她头发比白柠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几分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,像能看透人心。
"回家了怎么不进来?躲在门口当门卫呢?"
"我……我怕吵醒孩子们。"
"这会儿都九点多了,早睡熟了。上来吧。"
陈校长转身回了屋,白柠只好拎着大包小包,蹑手蹑脚地上了楼。
校长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。一张旧办公桌,一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办公椅,靠墙一排书架,上面摆着孩子们画的歪歪扭扭的画,还有好几张白柠小时候得的奖状,纸都黄了,边也卷了,但还贴在石灰墙上。
"坐。"陈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给白柠倒了杯热水,"吃了没?"
"还没。"
"等着。"
陈校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又从抽屉里摸出钱包。
"校长我跟你一起去"
"你坐着。"陈校长瞪了她一眼,"你拎着那堆东西站了半天,不累?我去去就回。"
门带上了。白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捧着热水杯,打量着四周。
墙上挂着一张合影,是以前福利院春游的时候拍的。照片里白柠站在最后一排,瘦瘦小小,面无表情,被身边笑作一团的孩子们衬得像个误入的外人。
她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手,稚嫩、白净、纤细,和照片里那双瘦骨嶙峋的手,完全是两个人。
二十分钟后,陈校长拎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了。
一份炒粉,一份卤味,还有两瓶热豆浆。
"楼下老王头那家炒粉,你以前最爱吃的。"陈校长把筷子塞给白柠,"我让他多放了辣。"
白柠接过筷子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两个人就坐在办公桌两边,就着昏黄的台灯,一边吃炒粉一边聊天。
"最近学习怎么样?工作还顺利吗?"陈校长像是随口一问。
"就……就那样,课程有点忙,打工的地方也还行。"白柠扒拉着炒粉,眼睛不敢看校长,"这阵子事多,就没怎么回来。"
"嗯。"陈校长点点头,没追问。
白柠松了口气。
"学校食堂还吃得惯吗?钱够不够花?不够跟我说。"
"够够够,我现在打工赚得不少。"
"那就好。"
陈校长慢悠悠地喝着豆浆,目光从白柠脸上扫过,又落在她那端着杯子的、小了一圈的手上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笑。
白柠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总觉得校长刚才那一眼,看穿了什么。可校长没问,她也就装作不知道。
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聊楼下张奶奶家的猫又生了一窝,聊最小的那个丫头最近又暴打了哪些小孩,聊去年福利院翻修的时候,哪个熊孩子把油漆打翻在了楼梯间。
白柠一开始还紧绷着,后来聊到孩子们的糗事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窗外的风渐渐凉了。秋夜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。
白柠打了个哈欠。
她这几天其实没睡过一个好觉。变成诡异、进处刑人局,血手印,尸体……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。可现在,坐在这间昏黄的小办公室里,听着张校长不紧不慢的声音,闻着炒粉和卤味的香气,那堆石头好像忽然就轻了。
她的眼皮越来越沉。
"校长……我眯一会儿……"
"嗯,睡吧,最近辛苦你了,孩子。"
白柠的脑袋往胳膊上一枕,意识就沉了下去。
陈校长放下筷子,看着趴在桌上的少年。月光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
校长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身,从里屋抱出一条薄毯子,轻轻盖在了白柠身上。
盖到肩膀的时候,她的手指顿了顿,白柠头顶的头发里,一对毛茸茸的耳尖,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,在睡梦中轻轻抖了一下。
陈校长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那对耳朵。
她关了台灯,轻手轻脚地出了办公室。
白柠是被鸟鸣声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脖子酸得咯咯响。身上盖着一条带着柠檬肥皂香味的薄毯,毯子叠得整整齐齐,一直盖到脖子。
办公室里没人。
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。
白柠揉了揉眼睛,发现自己面前的桌子上,放着一个小木头盒子。
盒子不大,巴掌大小,深棕色的木头,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,边角都磨圆了,一看就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。
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是张校长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:
「我捡到你的那一天,襁褓里就带着这个。我替你收了十九年。现在你长大了,该物归原主。」
白柠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她拿起那个盒子。盒子很轻,没锁,搭扣一掀就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块温润的白玉,玉的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、泛黄的小纸条。
白柠没急着打开那张纸条。
她只是把玉攥在手心,攥得紧紧的。
房间外面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,今天是周末,小孩子们应该都起了。
白柠深吸一口气,把盒子揣进怀里,站起身。
她下楼的时候,孩子们已经在院子里了。最小的那个丫头看见白柠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白柠哥哥!"
小丫头扑过来抱住她的腿。白柠被撞得一个趔趄,低头看见那张仰起来的、稚嫩白净、带着尚未长开的美人胚子模样的小脸。
"哥哥回来了!"
"白柠哥哥!"
呼啦一下,七八个孩子全围了上来,拽衣角的拽衣角,抱腿的抱腿,吵吵嚷嚷像一窝小麻雀。
"停停停,先别急!"白柠被吵得脑壳疼,指了指门口那堆她昨天拎进来的零食水果,"去,把那些都搬进来,大家分了吃。"
孩子们欢呼一声,呼啦一下又全冲去门口了。
陈校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上,靠在门框上,端着她那个搪瓷杯,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孩子们。
白柠走过去。
"校长。"
"嗯。"
"我走了。"
"这么快?不多待两天?"
"不了。"白柠挠了挠头,"学校那边……还有事。"
陈校长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
"钱够不够?"
"够!真够!"白柠连忙摆手,"我现在赚得多着呢。"
"那行。"陈校长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个红鸡蛋,塞到她手里,"路上吃。"
白柠愣了一下。
这是她小时候很喜欢吃的东西,每次校长出去她都会期盼着她给自己和其他小孩们带来一袋红鸡蛋。
"校长,我走了。"
"去吧。"
陈校长挥了挥手,转身回了屋。
白柠站在院子里,再看了一眼那座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小楼,看了一眼围着零食堆吵吵闹闹的孩子们,然后转过身,大步朝门口走去。
年龄最小的女孩没有去参与抢零食的活动,而是注视着白柠,一直看着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。
白柠感受到怀里那个木头盒子,贴着心口,温温的。
她再次坐上了公交车,下一站的目的地是,临江医科大学。
她决定再回去看看,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