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在临江医科大学正门停下时,上午九点的阳光正好泼在"笃学、精医、厚德、济世"那八个褪色的校训大字上。
白柠跟着人流下了车,站在马路对面,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扇每天都要刷四次卡的校门。
刷脸机还是那副勤勤恳恳的样子,"验证成功"的播报声隔着一条马路都隐约能听见。保安室的窗户开着,李叔的保温杯搁在窗台上,杯口冒着白汽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白柠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这双白净细嫩的手。昨天这个时候,这双手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泡,提着两大袋垃圾往校门口走。而现在——
她摸了摸头顶。假面还稳着,耳朵压得死死的,没有露馅。
"……走吧。"
她深吸一口气,汇入了进校的人流。
刷卡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——学生卡还在,但刷卡机扫了两遍才"嘀"地一声放行。白柠心里咯噔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卡面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短发少年,又摸了摸自己现在这张脸,默默把卡塞回了口袋。
还好,保安室里的李叔正背对着门口刷手机,没注意到她。
白柠沿着主道往里走。
这条路她走了两年。从校门到教学楼,八百二十七步,闭着眼都能走完。左手边第三棵香樟树的树皮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是她大一搬行李时磕的;右手边的宣传栏里永远贴着过期半个月的讲座海报;再往前五十米,食堂后门的排水沟永远堵着,下雨天能淹到脚踝。
每一处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。
可现在踩在上面,脚步却轻飘飘的,像走在别人的梦里。
她走到教学楼门口,没进去,只是站在台阶下抬头看。三楼左数第二间教室,是她这学期专业课的固定教室。这个点应该正在上《医学影像诊断学》——那个讲课像念经的老教授每节课都要点名,而白柠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补觉。
"……也不知道那老头今天点没点我名。"
白柠自嘲地笑了笑,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。
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打球,笑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,被秋天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。白柠找了个看台角落坐下,掏出了手机。
屏幕一亮,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刺得她眼睛一缩——
99+。
全来自一个人。
「小白子你人呢???」
「昨天大清查你跑哪去了?电话也不接」
「我靠你不会真被封在四楼了吧」
「兄弟你别吓我啊」
「看到消息回我!!!」
「小白子???」
「……你他妈到底去哪了」
「辅导员在找你,说你失联了」
「我跟辅导员说你可能回老家了,先帮你拖着」
「看到一定回我」
时间从昨天下午一直排到今天早上,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:
「你要是看到了,哪怕回个标点符号也行」
白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半天没动。
风从看台下面吹上来,带着操场草坪被修剪后的青草味。她把手机按灭,塞回口袋,然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没掉眼泪。
"……二货。"她小声骂了一句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她在操场坐到第二节课下课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教学楼大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。白柠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——
她的舍友,那个叫她"小白子"、嚷嚷着要去上网的二货,正和另外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食堂走。三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,二货笑得前仰后合,一巴掌拍在旁边人背上,差点把人拍飞出去。
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白柠躲在看台的柱子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他们越走越远。
她想喊。
喉咙动了动,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喊了又能怎么样呢?跑过去说"是我,白柠,我变成这样了"?然后呢?被拉去做研究?还是让他们每天对着一个一米四的狐耳小姑娘叫"白哥"?
她看着二货的背影,在心里默默地说:
——别等了。
——我回不去了。
——谢谢你帮我跟辅导员打掩护。
——还有,上次你借我的五十块钱不用还了,算我请你上网。
——以后少熬夜打游戏,你那肝本来就不好。
——……再见了。
白柠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柱子上,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那三个人已经走进了食堂,看不见了。
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过之后,校园里一下子空了。
白柠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寝室楼走。五楼,她的寝室。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确认楼道里没人,才快步上了楼。
房门没锁——二货那家伙永远不记得锁门。白柠推开门,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:泡面、臭袜子、没扔的外卖盒,混合成一种只有男生寝室才有的、令人窒息的独特气息。
她以前天天闻,不觉得怎么样。现在换了个身体,嗅觉灵敏了不止一倍,差点当场原地去世。
"……我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。"
白柠捂着鼻子走进去,直奔自己的床位。
下铺,床单是灰色的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《放射物理与防护》,书签是一张外卖小票。她伸手摸了摸床单,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、属于"自己"的味道。
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。里面东西不多:一支用了一半的牙膏,一张福利院孩子们的合影,一个旧钱包,里面有身份证和两百多块现金,还有一张银行卡——里面是她全部的积蓄,三千四百六十二块五毛。
白柠把合影和银行卡揣进兜里,身份证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的少年面无表情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里带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疲惫。
她看了很久,最后把身份证放回了抽屉里。
这个身份,用不上了。
她又从衣柜顶上拖下来一个旧纸箱,里面是一些不常穿的衣服和几本笔记。翻了翻,没什么值得带走的,只拿了一件厚外套——入秋了,晚上冷,她现在这副身体比以前怕冷得多。
收拾完,她在书桌前坐了下来。
桌上有二货的笔筒,里面插着几支笔。白柠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,又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,想了想,开始写。
字写得很慢。她现在这双手比以前小了一圈,握笔的姿势都不太对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和以前那手狗爬字倒是意外地一脉相承。
「致502寝室的各位:
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
不是失踪,不是转学,是真的不在了。四楼的事,你们应该都听说了。我就是在那时候出的事。
别难过,也别去找学校闹。没用的,有些事你们掺和不起。
二货,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。虽然你老是蹭我饭卡、偷我洗衣液、打游戏还坑我,但说真的,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。以后少熬夜,少喝可乐,你那体检报告上的转氨酶比你GPA还高,自己心里有点数。
另外两个家伙,虽然你们常年不在寝室,但每次回来带的特产都挺好吃的,谢了。
辅导员那边,就说我退学了吧,别让老人家难做。
欠二货的五十块钱不用还了,算我请你上网。
——白柠
绝笔」
写完,她把信工工整整地折好,放在自己枕头最显眼的位置。
然后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寝室。
灰色的床单,翻到一半的专业书,二货床头贴的游戏海报,窗台上那盆从来没人浇水却奇迹般活着的多肉。
"走了。"
她轻轻带上门,没有回头。
四楼。
白柠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扇曾经贴着黄色封条的大门。
封条已经被撕掉了,门上还残留着胶痕。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、混合着铁锈和腐臭的风。
她在门口站了几秒。
上次进来的时候,她是被人推进来的。然后被血肉吞噬,在茧里待了两个小时,再出来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。
说不怕是假的。
但她必须来。那个把她推进来的人,黑色大衣上的手掌Logo,还有这层楼里到底发生过什么——这些问题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不拔出来寝食难安。
白柠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也在忽明忽暗地闪烁。墙壁上那些肉芽组织和机化瘢痕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暗褐色的污渍,像被人用高压水枪草草冲洗过,但怎么也洗不干净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腐臭混合的怪味。
她走到走廊中段,找到了那间寝室——就是当时血从门下流出来的那间。门牌号:404。
门开着。
白柠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寝室里一片狼藉。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歪歪扭扭地立着,其中一张已经塌了半边。地上全是碎玻璃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,角落里堆着几个空了的输液袋和注射器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靠窗那张床的床板上,放着一沓文件和一个黑色的铁盒。
白柠走过去,先拿起了那沓文件。
最上面是一张身份信息表,照片已经被血渍糊住了大半,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圆脸、小眼睛、头发油腻得打绺的胖子。
「姓名:朱大壮
性别:男
年龄:21
院系:临床医学院2023级
备注:重度肥胖(BMI 42.7),高血压,脂肪肝。多次因卫生问题被同寝室友投诉,后调至单人寝室。」
白柠翻到下一页。
这是一份手写的记录,字迹潦草,但还能辨认:
「9月20日。目标已确认。朱大壮,独居404,社交关系为零,室友全部申请调换,同班无人与其来往。即使消失数周也不会有人发现。完美素材。
9月25日。第一次投放。剂量0.3ml。目标出现食欲亢进、体温升高等症状,符合预期。
9月28日。第二次投放。剂量0.5ml。目标开始出现幻觉,称"墙上有东西在看他"。精神状态不稳定,但肉体强度在提升。
10月1日。第三次投放。剂量1.0ml。目标心脏骤停,死亡时间约为凌晨2点。未通知校方,未通知家属。直接进入下一步。
10月2日。腐化进程正常。污垢化转化率97.3%,远超预期。
10月3日。灵智诞生。目标已具备基础智慧和语言能力,可执行简单指令。
10月4日。"茧"技术植入成功。可开始收集实验素材。
——记录人:鸦」
白柠的手在发抖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是一张打印的组织架构图,最上方是一个漆黑的手掌图案——和她那天瞥见的、黑色大衣上的刺绣Logo一模一样。
图案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
「执手会·污秽培育部·第三小组」
白柠把文件放下,拿起了那个黑色铁盒。
铁盒没有锁,她掀开盖子,里面是几支密封的玻璃试管,装着暗红色的液体,标签上写着"污秽原液·第三批次"。旁边还有一枚银色的徽章,正面同样刻着那个黑色手掌图案,背面刻着一个编号:0317。
她把徽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揣进了兜里。
试管没敢动——天知道这东西沾到皮肤上会有什么反应。
"朱大壮……"
白柠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又看了看那张糊着血渍的照片。
一个所有人都嫌弃的胖子,卫生差,没朋友,被室友投诉,被调到单人寝室。然后有人盯上了他,给他注射奇怪的东西,看着他一点点异变,最后心脏骤停死在这间寝室里,烂掉,变成怪物。
连死了都不得安宁,被人当成实验素材,做成了"茧"的孵化器。
"……真他妈不是东西。"
白柠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她想起自己被推进来时的恐惧,想起被血肉包裹时的绝望。如果不是她莫名其妙地在茧里待了两个小时都没被转化,如果不是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——
她大概也会像朱大壮一样,变成一滩没有自我意识的烂肉,被人随意驱使。
床底下她找到一本日记,封面油腻得发亮,翻开全是朱大壮的字迹:
「今天又被他们笑了。说我身上有味。我洗了澡的,真的洗了。」
「她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垃圾。我只是胖而已,我又没害人。」
「不想活了。但是不敢死。」
「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。是错觉吗?」
「好难受。心脏跳得好快。」
日记到这里就断了。
最后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,墨水被水渍晕开了一大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白柠把日记合上,轻轻放回了床板上。
"安息吧。"她对着空荡荡的寝室说了一句,"虽然你变成怪物的时候差点弄死我,但……活着的时候,你也挺惨的。"
她转身走出了404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破了一个洞,风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碎纸哗哗作响。白柠回头看了一眼这层吞噬了她"旧人生"的楼层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校门口。
李叔正靠在保安室门口晒太阳,手里端着那个永远冒着热气的保温杯。看见白柠走过来,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,没认出来——毕竟一个一米四的小姑娘和以前那个高高瘦瘦的小白,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去。
"同学,有什么事吗?"李叔和蔼地问。
白柠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两年前,就是这个男人,在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校园里打转的时候,一手拎起她的行李,把她送到了宿舍楼下。
那是她记事以来,第一次有人主动对她好。
"李叔。"她开口,声音很轻,"我是白柠的……妹妹。"
她临时编了个身份。总不能说"我就是白柠,我变成这样了"。
"小白的妹妹?"李叔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,"那孩子……你知道了?"
"嗯。"白柠低下头,"我来拿他的东西。"
李叔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他从保安室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递给白柠。
"这是前几天我老家寄来的柿饼,我本来想等他回来再给他点的。现在……你拿去吧。"
白柠接过袋子,指尖触到李叔粗糙的手背。那双手给过她柿饼,给过她温暖,在她最自卑、最不敢和人说话的时候,帮助了他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"李叔,"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,"我代替哥哥跟您说一声,谢谢您。这两年,谢谢您照顾他。"
李叔摆了摆手,眼圈也有点红:"谢啥,那孩子懂事,打工经常打到半夜才回来,每次路过都跟我打招呼,给我送水果……多好的孩子啊。"
他没再说下去,只是转过身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白柠站在原地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"再见,李叔。"
她直起身,转身走进了门外的人流里。
李叔在后面喊了一句:"丫头,路上注意安全!"
白柠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在身后挥了挥。
秋天的阳光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。校门口的刷脸机还在勤勤恳恳地播报着"验证成功",李叔的保温杯还在冒着白汽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只是那个每天中午打工回来、路过保安室都会笑着喊一声"李叔"的少年,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白柠攥着那袋柿饼,走进了人群里。
她的新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