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人间夜总会,白天是不营业的。
铁栅栏半掩着,门头霓虹灯歇了火,只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投下一片灰扑扑的影子。乐莺歌亮了一下手里的证件,又在那扇卷帘门上贴了一张黄符,看守的中年男人便一句话没敢多问,老老实实把她放了进去。
大厅里还留着隔夜的酒气。乐莺歌没往吧台走,而是径直摸到了员工区,用邪眼一寸一寸扫过墙根、储物柜和贴满小广告的休息室。
黄元秋的痕迹,藏得很深。
她失踪六个月,夜总会的人早把她忘了个干净,储物柜也被人撬开重新分配过。可邪眼看见的东西,肉眼看不见,柜子内壁的隔板上,残留着一道道浅得几乎不存在的抓痕,像是有人被关在里面,指甲一遍遍划过木板。
乐莺歌蹲下来,把那块隔板整块拆了下来。隔板背面,用指甲刻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
「做完这一单,我就回家。妈,等我。」
旁边还缠着一根细铁丝,铁丝上拴着一枚小小的钥匙,不是员工柜的钥匙,锈迹斑斑,齿口却很新,像是配好没多久。
乐莺歌捏着那枚钥匙,又翻了翻值班记录。三月份那几页,被人整整齐齐地撕走了。
"值班记录谁撕的?"她问看场子的男人。
"不……不知道啊,"男人缩着脖子,"这屋平时没人进来。哦对了,以前有个看夜的老头,姓钱,上个月辞工回老家了。他走之前念叨过一句,说小黄姑娘最后那几天,天天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来接她,袖口绣着一只黑手。那男的从不进门,就在马路对面等着。"
"黑风衣……黑手。"乐莺歌把这两样记进心里,又想起白柠跟她提过的、四楼那个把她推进去的身影,黑色大衣,漆黑手掌的Logo。
果然,是同一伙人。
"那男的长什么样,还记得吗?"她追问。
"瘦高个,脸我看不太清,帽子压得低。"男人挠了挠头,忽然想起什么,"对了,老钱说过一嘴,那人有回车牌的,不是本地牌照,车牌尾号好像是……七三七?还是三七七?老钱记性好,可惜人走了。"
"走了也没关系。"乐莺歌把隔板翻过来,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两行刻字,"知道他开什么车、什么时候来接人,就够顺藤摸瓜了。"
她又在员工区的储物柜里翻了翻,从底层隔间里摸出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旧照片:照片上是黄元秋和另一个圆脸姑娘的合影,背后用圆珠笔写着日期,四月三号,她失踪前最后一周。
圆脸姑娘,值班记录上有名字,叫小芳,还在夜总会做事。
乐莺歌把照片收进怀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员工休息室。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就干死的绿萝,花盆底下压着半张撕下来的日历,日期停在四月三号。
四月三号,黄元秋最后一次上班。
她掏出手机,拨通了白柠的号码。
"小柠,来回龙街四十七号集合。黄元秋这条线,我摸到东西了。"她顿了顿,"张局请了人来,晚上就动手。"
"今晚?!"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白柠一头撞上了门框,"那,那局里包晚饭吗?我现在还在租房子。"
"那你弄完之后过来的时候在路上买点。"
"……行吧。"
"对了,多买一份。"乐莺歌补了一句,"今儿来的这位,估计没空自己出去吃。"
挂了电话,乐莺歌把隔板和钥匙收进包里,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白柠赶到了回龙街四十七号。
废弃超市门前照旧堆着建筑垃圾,但今天多了两样东西:一辆贴着"临江市第三精神病院·后勤维修"喷漆的面包车,和一把靠在墙根、还在悠悠冒着烟的烟屁股。
"莺歌!"白柠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"我买了个肉夹馍,分你一半"
她话没说完,脚步就顿住了。
乐莺歌身后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熟人。那具从头缠到脚、只露出一双眼睛的"木乃伊",正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根插在地里的绷带柱子。白柠一见她就想起那天在局里被压得动弹不得的窒息感,尾巴尖不自觉地蜷了蜷。
另一个是生面孔。
干瘦的小老头,灰白短发理得一丝不苟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罗盘,腰上别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包里插着黄符纸、朱砂笔,还有半截不知哪年哪月的旧蜡烛。他正蹲在储物间门口,眯着眼,对着地面上那片被邪眼逼出来的暗红阵纹,看得入神,嘴里还啧啧有声。
"哟,来啦。"乐莺歌招呼了一声,顺手把白柠拽过来,"这位是总部借调来的阵法顾问,茅山正一派的汤先生,汤道一。汤先生,这是白柠,我搭档。"
白柠还没来得及说话,先把手里那份肉夹馍塞给了乐莺歌,又掂了掂口袋里的手机,偷偷瞄了一眼时间,晚上六点四十,再过一个小时,天就要彻底黑了,晚上寻思能不能在哪找个夜班小时工。
"别想了。"乐莺歌一眼看穿她的心思,压低声音,"今晚这单干完,我给你报三倍加班。"
"成交!"白柠的狐耳在假面底下"唰"地竖了起来。
"什么汤先生,叫老汤就行。"小老头头也不抬,"我说莺丫头,你看看这布阵的手笔,外层封魂,内层传讯,阵眼藏在东南角第三道纹路的拐弯处,一环扣一环,干净利落。布阵的要不是个邪修,我都想请他喝一杯。"
白柠:"……邪修?"
"把尸体当保险箱封在水泥底下,还留一手上锁报信的,不是邪修是什么。"汤道一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白柠身上,上下打量了两眼,忽然眉头一挑,"嚯,狐妖?是梅山还是青涂那一派?稀罕,真稀罕。"
白柠的脸一僵:"您怎么看出来……"
"老夫看妖五十多年,闻味儿就知道。"汤道一摆摆手,又低头去研究阵纹,"行了,都别杵着了。莺丫头说你们上回来的时候,你那小狐狸的妄被这阵弹回来了?"
"嗯。"白柠老实点头,"像撞上一堵墙。"
"正常。封魂阵专克外来的气,你的'妄'再霸道,碰上茅山封魂也得吃瘪。"汤道一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黄符,又摸出那支朱砂笔,"不过嘛,封魂阵是死物,人是活的。它防的是'硬闯',咱们今天,就偏不走正门。"
"怎么说?"乐莺歌蹲下来。
"顺藤摸瓜。"汤道一用笔尖在阵纹上虚虚划了一道,"这阵要同时干两件事:封住下面的东西,给布阵的人报信。牵一发而动全身,可反过来想,只要我先断了'传讯'那条线,剩下的封魂就成了没牙的老虎,随便你怎么拆。"
他一边说,一边在阵纹的几个节点上各贴了一张黄符,手法极稳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白柠看得眼睛都直了:"汤先生,您这是……"
"定节点。"汤道一擦了把汗,"把'信'堵在阵里,让消息发不出去。然后再找阵眼,一击破开。莺丫头,把止境放出来,罩住整栋楼,免得破阵动静太大,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。"
"知道啦。"乐莺歌从包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、形如船锚的器物,往地上一放。
止境取录器。
锚身微微一亮,一层看不见的膜便无声地撑开,将整座废弃超市罩了进去。喧嚣的虫鸣一下子远了,连风都变得静悄悄的。
"说起来,老头我有个疑惑。"汤道一蹲在阵纹边上,用笔杆敲了敲地面,"这阵封的,真的只是一具尸体吗?"
白柠一愣:"您什么意思?"
"封魂阵,封的是'魂',不是'尸'。真要埋人,一道镇煞符就够了,用不着这么大的手笔。"汤道一眯起眼,"这阵眼藏得这么深,传讯阵又留了后手,更像是在封什么会'活过来'的东西,怕它跑了,才又上锁又报信。"
"那……里面会是什么?"白柠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"不好说。"汤道一摇摇头,"说不定就是你们说的那位黄姑娘,也说不定,是六个月的阴气喂出来的、别的什么东西。"
储物间里安静了一瞬。雷刃雅靠在门边,那双露在绷带外的眼睛看不出情绪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"打开不就知道了"
"成了。"汤道一站直腰,深深吸了口气,"二位姑娘,雷特级,一会儿我破阵的时候,你们退到门边。阵眼一裂,里面那东西——要是还有'里面那东西'的话,动静不会小。"
"放心。"雷刃雅难得开口,声音含混,却让人莫名心安,"我在这儿。"
"那……"汤道一转回身,面对那面刻满暗红纹路的水泥地,朱砂笔悬在阵眼上方,指尖微微发抖,不是怕的,是兴奋的。他这辈子破过的大阵小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可眼前这座复合传讯阵,还是头一回让他生出"布阵的人在想什么"的兴致。
"开。"
笔尖落下。
阵眼处的暗红纹路先是猛地一缩,像被烫着的蛇,然后从笔尖所及之处,一圈一圈地裂开、熄灭。贴在节点上的黄符无风自燃,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灰烬,纷纷扬扬落下来。汤道一屏住呼吸,右手的符已经捏在指间,随时准备补上最后一道保险。
成了,他心想。
传讯被堵死,封魂在瓦解,阵纹一道一道熄灭,像退潮的海水。储物间里安静得只剩黄符燃烧的哔剥声,和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。
然而就在阵纹彻底熄灭的那一瞬间
地面之下,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胎动,不是翻身的响动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,被关了太久太久,终于等到门开的那一瞬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"嗡——"
水泥地炸开一道裂缝,腥风扑面。裂缝边缘的水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,拱出一个巨大的、起伏不定的鼓包,暗红色的肉膜在缝隙间蠕动,隐约可见里面缠着半截惨白的东西。
汤道一瞳孔骤缩,几乎是本能地甩出手中那张黄符,可那道影子比他更快。半截惨白的东西从裂缝里探出来,裹着脓水和暗红色的肉膜,携着劲风,狠狠抽在汤道一胸口。
"噗——"
小老头连人带包被拍得离地而起,撞在身后那面墙上,又滚落在地,罗盘咕噜噜滚出去老远,黄符撒了一地,那支朱砂笔断成两截,滚进碎砖缝里。他趴在碎砖堆里,半天没动,只有胸口那一大片洇开的暗红,在昏黄的灯下一寸一寸地扩大。
储物间里死寂了一瞬。
白柠的呼吸停住了。手里那袋还热着的肉夹馍,"啪嗒"一声掉在地上。乐莺歌的瞳孔瞬间被紫色吞没,掌中已经凝起一道细如发丝的气刃。而雷刃雅的身影,几乎是同一刻动了起来,她快得像一道残影,眨眼便挡在了汤道一和那道裂缝之间。
裂缝里,那个裹着肉膜的影子仍在往外爬。鼓包一寸一寸地隆起,水泥像蛋壳一样咔咔作响,一道模糊的、半人半兽的轮廓,正在昏黄的灯光下,缓缓撑开那层湿漉漉的皮。
白柠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。她想起汤道一刚才那句话,"六个月的阴气喂出来的,别的什么东西。"
那个东西,不是黄元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