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东西,不是黄元秋。
可它确实有一张黄元秋的脸,或者说,曾经有过。
裂缝里爬出来的怪物,在昏黄的灯光下,终于显露出完整的轮廓。它身上几乎看不见一寸完好的皮肤,暗红色的肉膜像一层没剥干净的皮,湿漉漉地裹在骨骼上,有的地方干结成黑褐色的硬壳,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黄水。可那些附着在骨架上的轮廓,那些被撑得变了形的肌肉走向,仍然能拼出一个"人"的形状,一个曾经是女性的、娇小的、撑不起衣服的人。
白柠看见它的左半边脸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半边脸虽然爬满了蛆虫啃噬过的创口,眉眼却还留着几分秀气:圆脸,细眉,颧骨不高,是一张年轻女孩常见的、温驯的脸。可右半边脸已经彻底毁了,皮肉翻卷着,露出森白的颧骨和下颌,眼窝里空空荡荡,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而最扎眼的是它的右肢。
那已经不是一条手臂了。整条右肢从肩关节往下,都被改造成了一坨巨大的、虬结的肌肉团块,暗红色的肌束一条条暴突出来,像拧成一股股的麻绳,青黑色的血管在上面鼓胀、跳动,像一群活物在皮肤底下爬行。那只"手"更是夸张,五指粗得像个成人小臂,指甲是黑褐色的、半弯的钩爪,掌心的宽度比白柠整张脸还大。
白柠第一次觉得"缝合怪"这个词有了画面。她的目光顺着那条机械臂往上走,看见肩关节处一圈圈狰狞的缝线,那不是人类手术留下的细密缝合,而是粗得像鞋带一样的黑色线缆,一头扎进肌肉,一头扎进金属,像把两头活物硬生生拧在一起。怪物每动一下,那圈缝线就跟着绷紧、渗血,仿佛随时会崩开。
"这……是拿人改的?"白柠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因为雷刃雅已经动了。
那具"木乃伊"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,绷带在空气里拖出一道白影,眨眼间已经欺到怪物身前。她没有说话,没有热身,直接一拳砸了出去,右拳裹着绷带,拳锋在挥出的瞬间,绷带下的肌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,猛地隆起一截,连空气都被压出一声闷响。
"咚!"
拳锋砸在怪物胸口那层肉膜上,发出擂鼓般的巨响。怪物的上身被这一拳打得向后仰,脚后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,可它没有倒,它那只暴君一样的右臂横在身前,堪堪架住了这一拳,手臂上的肌束鼓胀着,震得上面的血水四处飞溅。
势均力敌。
白柠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。雷刃雅那一拳,寻常诡异挨上一下,骨头都得碎成渣,可对面那只怪物硬生生接住了,还只退了两步。而雷刃雅自己也并不好受,她收拳的动作慢了半拍,肩头绷带的颜色,悄悄深了一小块。
"半个废人"这四个字,白柠那天在局里听过。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,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:雷刃雅的强化系,能把力量瞬间强化到夸张的程度,可她那副被上一场大战掏空的身体,根本撑不起太久的高负荷。每一拳都是极限,每一拳都要从旧伤里榨出血来。
"雷前辈!"白柠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"霉事。"雷刃雅头也不回,声音含混得像个嘴里含着糖的人,"区区……改造诡异。泥们在后头,看好老汤。"
话音未落,怪物已经反扑过来。那只暴君右臂抡起,带起一阵腥风,像一根铁柱一样横扫过来。雷刃雅没有躲,她左臂瞬间强化,绷带崩裂的声音"嘶啦"一片,横臂格挡。
"砰!"
一声闷响,雷刃雅的脚在地面滑出老长一段,鞋底擦出焦糊的气味,可她硬是没退开。她的左臂被那股力量压得微微发抖,绷带下渗出一线暗红,但她咬住牙,反手一把攥住了怪物的小臂,右拳紧跟而上,一拳砸在它的胸口处。
"嗤——"
怪物发出一声嘶哑的、不似人声的惨叫,胸口的肉膜炸开一片,黑红色的血喷了满地。它暴怒地挣扎,右臂猛地一甩,雷刃雅被甩得离地而起,在半空翻了个身,落在三米外,单膝撑地,胸膛剧烈地起伏。
这一回合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怪物挨了一拳,胸口绽开;雷刃雅挨了一记横扫,左臂的绷带里渗出一片殷红。它皮糙肉厚,每一击都像打在沙袋上;她身法更快,可每强化一次肢体,旧伤都在体内爆开一次。两人隔着三米对峙,粗重的喘息声在储物间里此起彼伏,谁都没有先动。
怪物先动了。
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,暴君右臂狠狠砸进地面,"轰"的一声,水泥地裂开一道蛛网状的裂纹,碎石四溅。借着反震的力道,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弹起,像一堵移动的肉墙,朝雷刃雅撞过来。
"雷前辈,它右臂根部!"乐莺歌的声音突然响起,"改造的接缝在肩关节,那里有块皮是贴上去的,是弱点!"
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一片幽紫。邪眼全力展开,紫光像水一样漫过整个储物间,所过之处,空气扭曲、光线偏折。怪物的动作在邪眼的注视下,诡异地慢了半拍,不是真的变慢,而是它的每一个举动,都在乐莺歌的视野里被拆解成一道道轨迹,提前三帧预判。
"眼睛!"雷刃雅几乎是在乐莺歌出声的同一瞬冲了出去。
这一次她不再硬碰硬。她贴着地面掠行,避开那只暴君右臂的每一次横扫,左手在地上一撑,借力弹起,整个人像一发炮弹,撞进怪物怀里。右拳再度强化,拳锋对准乐莺歌所说的接缝,肩关节那块贴上去的皮,狠狠砸下。
"咔。"
一声脆响。不是骨头断,是血肉撕裂的声音。怪物右臂的根部裂开一道大口子,肉膜下露出的,是一截明显不对劲的东西,金属的、泛着冷光的、接在骨茬上的机械结构。
白柠的瞳孔又是一缩:"里面……是金属?"
执手会。污秽培育部。第三小组。
她忽然想起四楼那沓文件上的话:"目标已确认""剂量""转化"。原来他们不止造"茧",还在用活人改造成这样的东西。黄元秋失踪了六个月,六个月,足够一个人被掏空、被缝上、被喂成一头只知道搏杀的怪物。
"莺丫头!"汤道一的声音从碎砖堆里飘出来,虚弱,却急切,"阵里……阵里还有东西!传讯阵是断了的,可它身上……它身上的阵纹还活着!那是……是锚点!它在等人!"
白柠顾不上打斗了。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汤道一身边,把小老头从碎砖堆里扶起来。他胸口那大片暗红已经不再扩大,却还在往外渗,白柠手忙脚乱地想撕开他的中山装看伤口,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。
"别……别管我。"汤道一咳了两声,嘴角溢出一线血沫,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,"老夫……咳,老夫破阵前,往自己身上贴了道保护符。早瞧着这玩意不对劲了,我就知道。"
白柠这才注意到,他中山装内衬的胸口处,贴着一张已经烧掉大半的符纸,边缘焦黑卷曲,中间破了一个洞,像是替谁挡了什么东西。刚才那一击抽在他胸口,黄符在那一瞬间替他抵挡了大半的力道,否则以那道影子的劲力,小老头的胸骨怕是早就碎了。
"干这行五十年,"汤道一见白柠盯着那张残符,咧开一个带血的苦笑,"破阵先保命,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。要是连这点准备都没有,老夫坟头的草怕是都三丈高了。"
他喘了口气,指指自己胸口:"肋骨断了几根,内腑震得够呛,一时半会动不了,死不了。倒是你。"他用力握住白柠的手腕,"它身上有锚点阵纹,是定位用的。拖久了,布阵的人就知道这儿出事了,会派人来。得速战速决,抓活的,撬出它身体里的东西!"
白柠一愣:"抓活的?"
"这怪物,绝对不是先天诞生的诡异,是人为制造的!"汤道一咳出一口血,"它身上使用的技术,改造手法,必须弄清楚,背后是谁。"
"汤先生说得对,这次的家伙和上次祸害小白的那次是一样的,必须查出背后是谁。"乐莺歌的声音从打斗中心传来,带着一点喘息,"雷前辈,别打死了,抓活的!"
打斗的余波把储物间的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。雷刃雅没有回话,可她下拳的准头明显偏了,从要害挪开,落在四肢的关节上,一拳接一拳,把怪物的左臂砸脱臼,又一脚踹在它膝窝,逼得它半跪下去。怪物暴怒地嘶吼,那只暴君右臂疯狂地砸向地面,砸出一个个脸盆大的坑,碎石四溅。
"雷前辈,闪!"乐莺歌忽然大喊。
雷刃雅本能地后撤。下一瞬,怪物猛地从裂缝里拽出一把烂泥一样的东西,朝她砸过来,那东西在半空散开,竟是一蓬蠕动着的、细长的血线,是之前害了白柠那个怪人用的手段,线缠向雷刃雅的身体。
"找死。"雷刃雅含糊地嘟囔了一句,左臂绷带尽数崩开,露出下面一条虬结的、伤痕累累的手臂,肌肉瞬间暴涨到夸张的程度,一拳砸进那蓬血线中间。
"咚!"
血线被炸开,溅了满墙。雷刃雅没有停,就着这股冲劲冲进怪物怀里,右拳连同半个身子的重量一起砸下去,砸在它胸口,砸在它心脏的位置,可临到拳锋沾肉的那一瞬,她猛地收住了大半的力。
"……抓活的。"她哑着嗓子,重复了一遍乐莺歌的话,拳锋化掌,一把掐住怪物那半边残存的脖子,把它整个人按进了裂缝边的碎石里。
怪物的暴君右臂还在挣扎,砸得地面轰轰响,可雷刃雅一条腿跪压住它的胸腹,左掌按住它那只机械臂的根部,右掌锁住它的咽喉,硬是把它压得动弹不得。绷带下的旧伤在渗血,一滴一滴砸在怪物脸上,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"莺丫头。"她喘着粗气,"封锁的东西呢?拿符来,镇住它。"
"马上!"乐莺歌从包里摸出几道黄符,那是汤道一分给她的备用的,几步上前,贴着怪物的额心、后颈、右臂接缝各贴一道,指尖一点,符纸无风自燃,化作几道细密的光纹,没入怪物体内。怪物挣扎的动作一点点僵下去,最后只剩那只暴君右臂,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。
储物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白柠扶着汤道一靠在墙边,看着被雷刃雅压在身下的怪物,看着它那张半边残存着秀气、半边彻底毁掉的脸上,那只空荡荡的眼窝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"它……还能变回去吗?"她小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"先收队。"乐莺歌蹲下来,检查了一遍怪物身上的符纸,又看了一眼汤道一,"汤先生,你撑得住吗?"
"死不了。"汤道一靠在墙上,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带血的笑,"保护符保了我一命,剩下的,回局里再说。倒是这怪物"他偏过头,看着那只还在抽搐的机械臂,"得赶紧运回去。它身上那套东西,值大价钱。背后的势力丢了一头看门犬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"
夜色从卷帘门外漫进来。止境取录器静静地立在墙角,锚身的光已经暗了下去。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,是局里的人来接应了。
白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肉夹馍,掉在地上,沾了灰,早凉透了。
白柠捡起来,轻轻的拍了拍,放在了那个怪物的面前,回应她的只有嘶哑的吼叫和飞溅的血液。
“菩萨保佑,希望你来世能幸福吧。”白柠心中默念着,为受害者祈福。
在接应的人带着工具过来进行处理后,白柠和其他人一起乘车返回了局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