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结束的那天夜里，白柠是自己打车回自己的小屋的。
回龙街四十七号的收尾工作交给了接应组，白柠靠在车后座上，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，脑子里还循环着那只怪物半边稚嫩、半边狰狞的脸，还有它被符镇住后仍在微微抽搐的机械臂。直到出租车在她租的老式家属楼前停下，她才回过神，拖着灌了铅的腿上了楼。
锁门、脱外套、钻进被窝，一气呵成。她本想在睡前给乐莺歌发条消息，问问明天要不要过去，可脑袋一沾枕头，意识就像被人拔了插头，瞬间断电。
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，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，白柠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晒醒的。
暖洋洋的秋日阳光透过老旧的窗帘缝，精准地射在她眼皮上。她皱着鼻子哼唧了一声，翻身想躲，头顶的狐耳先她一步暴露了睡姿，两只毛茸茸的尖耳从假面底下探出来，迎着光一抖一抖，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芦苇叶。
"唔……再睡五分钟……"
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尾巴也从被角钻出来，懒洋洋地搭在床边，慢悠悠地晃着。
然后，手机响了。
急促的闹铃像邻居装修的电钻，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白柠最后一丝困意。小狐狸浑身一激灵，狐耳瞬间竖起（是双声道），闭着眼在床上摸索了半天，才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。
屏幕一亮，她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未接来电——乐莺歌，四个。乐莺歌，第五个。乐莺歌，第六个。
时间从早上八点排到九点五十，几乎每隔二十分钟一个，最后一个未接来电的旁边，还挂着一行红字提示："对方已留言"。
白柠哆嗦着点开短信，对话框里，消息一条比一条惊悚：
「小柠，起了吗？今天早点过来，有事跟你说。」
「起了没起了没？太阳晒屁股了！」
「？？？小白你不会还没醒吧」
「九点半了！你再不来我就把你假面拆了让你光着耳朵出门！！！」
「等你来局子里我就嫩死你(╬▔皿▔)」
最后一条消息后面，还跟了一个杀意的猫猫头表情包。
白柠盯着那个"嫩死你"，沉默了三秒，然后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"完了完了完了，她昨晚说过今天要早点过去的！"
她一边哀嚎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，抓起洗漱台上的牙刷胡乱刷了两下，冷水泼了把脸就冲出家门。等上了出租车，她才在副驾驶的遮阳板镜子里看见自己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领口还翻着一角，好在假面还稳稳地压在头顶，耳朵没露馅。
"师傅，第三精神病院！麻烦快点！"她肉疼地报出地址，看着计价器跳动的数字，心如刀割。这一趟车费，够她快两天的饭钱了。
出租车在"临江市第三精神病院"门口停下时，白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车的。
和上次来时一样，这栋规模跟乡镇卫生院差不多的建筑安安静静地杵在街角，门口木牌上那行字依旧朴素得过分。但今天明显不一样，铁门大敞着，院子里停着几辆车，穿着白大褂的人们进进出出，手里端着托盘、拿着记录本，脚步匆匆，像一座突然活过来的蜂巢。
白柠刚进大门，就被门卫室里探出的一颗脑袋叫住了。
"诶，小白同志？"看门的安保大叔显然认得她，"乐干员说了，你要是来了，直接去夏医生的实验室找她。就在西侧走廊尽头，挂着'睡眠治疗室'牌子那间。"
"夏……医生？"白柠愣了一下。
"哈哈，咱这院里，夏霓就是医生。"安保大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，"白天是精神病院的医生，晚上是异常点的医生，反正都是救人。"
白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顺着走廊往里走。墙上的白漆有些年头了，角落里贴着几张褪色的告示牌。她一路走一路看，在一张挂在西侧走廊拐角的玻璃框前停下了脚步。
那是一张科室分布图，最上面一行写着：
「本院医师简介」——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排名字，排在第三行的，赫然是：
「夏霓 主治医师｜精神科｜临床经验丰富｜擅长：药物治疗、情绪调节、睡眠障碍治疗」
白柠盯着"睡眠障碍"四个字，又想起夏霓那两团浓重得能当眼影的黑眼圈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，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医者不自医?
她没再多想，快步走到走廊尽头。睡眠治疗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，混着金属器械碰撞的细微叮当声。
白柠推开门。
"我来了我来了"
话音未落，一道火红的身影已经扑到她面前。
"好啊你，还知道来啊？"乐莺歌一把揪住她的脸颊，往两边一扯，力道恰到好处，懵逼不伤脑，"我打六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！我还以为你被昨天的怪物吓晕在出租屋里了呢！"
"唔唔唔……放手快放手，脸好疼，我这不是来了嘛！"白柠被扯得含含糊糊地求饶，好不容易从乐莺歌的魔爪下挣出自己的脸，揉着发红的脸颊环顾四周。
实验室不算大，但五脏俱全：靠墙一排不锈钢操作台，台面上整齐码着各种器械和试管；中央一张长桌，桌面上摊着一沓文件；角落里立着几台嗡嗡作响的仪器。而屋里的人，比她想象的多。
雷刃雅靠墙站着，还是那副从头缠到脚的木乃伊打扮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见她进来，含糊地打了个招呼："泥嚎。"
"雷前辈好。"白柠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。
“说起来雷前辈我一直有个疑惑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白柠突然好奇的发出质疑。
“嗦吧”雷刃雅虽然不知道她想问什么，出于礼貌还是让她询问了。
白柠先是上下扫视了对方一下，然后问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疑惑
“您身上的绷带……真的不是cosplay吗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最先没绷住的是旁边的乐莺歌，笑出了声。
雷刃雅沉默了一会，说道:“这是夏霓特制的治疗道具。”
“好吧”白柠摇了摇头。
汤道一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，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，胸口处缠着雷刃雅的同款绷带，腿上搭着一条毯子，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。见白柠看过来，小老头咧了咧嘴，笑呵呵地举起茶杯："丫头来了啊，坐坐坐，别客气。"
"汤前辈，您没事了？"白柠惊喜地走过去。
"死不了。"汤道一拍了拍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，"保护符保的命，肋骨断了几根，养养就好。倒是你"他上下打量了白柠两眼，眼里带着点促狭，"睡到现在才来，我看莺丫头刚才那架势，是想把你做成手办啊。"
白柠讪讪地笑了两声，一转头，这才注意到长桌旁还坐着两个陌生的年轻女孩。
一个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，眉眼干净，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试管架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冲她点了点头；另一个扎着马尾，圆脸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，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她。
"这两位是？"白柠眨了眨眼。
"哦，差点忘了介绍。"乐莺歌拍了拍手，"许念安，苏海棠。南协刚分下来的新人干员，都是一级，目前挂在夏姐手下，辅佐她做研究。以后都是自己人了。"
"你好你好！"扎马尾的苏海棠先跳起来，热情地握住白柠的手，"你就是白柠吧！莺歌姐刚刚还跟我们提到你，说你是什么……嗯，后天转变体！我们刚刚就想见见了！"
白柠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，狐耳在假面底下不安地动了动，"我就是个新人，搞不好现在还是个劳务派遣呢。”
"那不一样。"短发女孩许念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语气一板一眼，"后天转变的诡异样本，整个分局里就你一个。研究价值……咳，不是，我是说，你很特别。"
白柠总觉得她后半句话藏着点什么，但看对方一脸真诚，也不好追问，只好干笑着应了。
几个人围在长桌边聊了起来。苏海棠话多，叽叽喳喳地问白柠变成狐娘是什么感觉，尾巴会不会自己动；许念安话少，但时不时冒出两句专业术语，问白柠"妄"的觉醒过程有没有伴随异常。白柠一边招架一边暗暗感叹着自己的身份好麻烦。
聊着聊着，白柠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"对了，"她好奇地看向乐莺歌，"小乐，新人是不是都有带教啊？苏棠她们俩跟着夏姐，那我呢？我的带教是谁？"
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白柠正觉得气氛有点奇怪，就听见靠墙的雷刃雅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依旧含糊不清，却比平时清晰了几分：
"是窝。"
白柠眨了眨眼："……啊？"
"你的带教，是我。"雷刃雅一字一顿地说，绷带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，"过段时间，偶会带泥去临江市以外的地方。那里有专门的新人教学基地，训练、考核、实战，一条龙。"
"教学基地？"白柠愣了愣，"那是……"
"整个南部的新人都要去的地儿。"乐莺歌接过话头，语气带着点羡慕，"我当年也是在那儿出来的。雷前辈亲自带教，那可是特级诶，局里多少人当年想都没想过的待遇！"
“但是个残废的特级”雷刃雅自嘲的说了句。
"可是……"白柠下意识地想问"为什么是我"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那天张叔的话，想起自己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能力，想起那个在茧里待了两小时都没有被转化的自己。想起自己身上的那些威胁性。有些问题，答案大概早就摆在那里了，只是还轮不到她来问。
“我仍然是危险的存在，需要人来监视吗?”白柠的心中突然冒出这个疑惑，但很快就被她感到惊悚的甩开。
"那……那什么时候走？"她问。
"月底吧。"雷刃雅想了想，"泥把手头的事处理完，咱们再出发。"
"哦对了，"苏海棠忽然想起什么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，"白柠，你还没见过那个怪物吧？就昨晚抓回来的那个！夏姐已经解剖得差不多了，据说挖出来的东西，能把人吓一跳！"
白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实验室那侧，那里立着一扇不锈钢门，门缝里透出冷白的光，隐约能看见一个覆盖着白布的台面轮廓。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，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"已经……解剖完了？"白柠咽了口唾沫。
"差不多了。"门突然从里面推开，夏霓走了出来。她依旧顶着那两团标志性的黑眼圈，身上穿着一次性手术服，手上还提着一副还脱下来沾着暗红色液体的橡胶手套。她随手将手套丢进垃圾桶，看向众人，"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了，等会儿我给大家讲一下解剖结果。"
"嘿嘿，终于要揭晓了！"苏海棠搓了搓手，"我都好奇一上午了，那玩意儿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！"
"好奇归好奇，"夏霓瞥了她一眼，"千万别走上歪路就行。"
几个人叽叽喳喳的相互交流着。白柠也想跟着聊几句融入她们，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，指尖忽然碰到外套内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她僵住了。
那是她昨天在学校寝室里拿到的，那沓文件，那个黑色铁盒，还有那枚背面刻着"0317"的银色徽章。文件里的实验记录、神秘的药剂试管、还有那枚徽章，此刻全都安静地躺在她外套的内袋里，贴着胸口，温温的，却沉得压人。
她本想把这些东西交出去。可话到嘴边，看着面前这群笑闹着的人，她忽然又犹豫了。
执手会。污秽培育部。第三小组。记录人"鸦"。
那个把她推进四楼、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组织，就藏在这些纸页和铁盒里。她不知道把东西交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，不知道这份证据会把她引向哪里，也不知道那个叫"鸦"的人，会不会顺着这些东西，找到她，而且，她并不知道局里对自己的真正态度，从新人的话语来看……自己如同试验品一般，白柠感觉到内心一阵刺痛，她有想过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归宿，可之前交流的那些话像一根刺一样埋了下来。
窗外的秋阳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她攥着衣角的手上。白柠抬起头，看着夏霓转身走向那扇不锈钢门的背影，听着苏海棠和许念安叽叽喳喳的讨论声，感觉到乐莺歌悄悄在她肩上拍了一下：
"想什么呢？走，听夏姐讲结果去。"
"……嗯。"
白柠应了一声，站起身，跟了上去。外套内袋里那沓文件和那枚徽章还有铁盒，还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她终究还是没有把"等一下"这三个字说出口。
也许，再等等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