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匆匆流转,弹指数载过去。苏府特意礼聘了京中赫赫有名的周老先生入府授课。老先生桃李满京华,性情素来严苛,眼界极高,极少夸赞世家子弟。
周老先生初入苏府授课,本意原是教导嫡子苏睿。数载教读下来,苏睿的文章写得规整稳妥,气度端方大气。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,日日在一旁伴读的小女儿苏棠,反倒成了他执教生涯中最大的惊喜。
暮春时节,苏府庭院中海棠开得繁盛,落瓣皑皑如雪,杨花飞絮漫过朱红栏杆。府中一众世家子弟围坐花下共读《诗经》,春风卷动书页,簌簌作响。周老先生抚须含笑出题:“春光大好,不拘格律,只取才思,诸位可随心赋诗。”

座中众人皆敛眉思索。一旁的苏棠看漫天飞絮绕着海棠枝桠起落,檐角风铃随春风轻摇,略略沉吟片刻,墨汁落于素笺,行云流水,众人好奇凑前来看:
一枕清和晓梦长,芳菲无计锁回廊。
流莺衔碎枝头月,细雨吹开陌上香。
涧水泠泠侵草色,烟光淡淡染衣裳。
春来不必寻踪迹,到处山河尽芳华。
诗句意境开阔,飘逸清灵,不见闺阁女子的局促狭隘。周老先生望着纸上诗文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,禁不住抚掌长叹。
往后谈及时务策论,苏棠亦是引经据典,见解通透,并非只懂风花雪月。周老先生每日授课完毕,逢人便夸苏家幼女惊才绝艳。

时序流转,又是一年暖风拂面,上京苏府收到一封来自吴郡外祖家的书信。
吴郡苏家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巨富,世代经商,家底殷实,声望显赫。苏棠的表舅执掌家业多年,年岁渐长,便遣独子苏珩远赴上京苏府暂住。一来入府读书进修,增长见闻;二来避开江南繁杂族中琐事,静心沉淀,待年岁长成,再返回吴郡接手偌大的家族产业。
消息传来,钱氏最为欢喜,眉眼间漾开温柔:“珩儿自小聪慧懂事、品行端正,又与咱们棠儿年岁相近。他来京常住,棠儿往后也算多个兄长和玩伴。”
苏睿亦是乐见其成:“珩弟年少英才,品性端方。此番承蒙家父举荐入军中出任参谋,出外历练三年,难以常守家中。珩弟来家我心中安心不少”
苏瞻微微颔首:“两家本是至亲,西跨院清净雅致、采光绝佳,收拾出来,正好给珩儿居住。”
不过三日,苏珩便随仆役车马,千里入京,苏府腾出西跨院,安置苏珩。
自苏珩入府那日起,苏棠平静的闺阁生活,便多了一抹鲜活亮色。
初见之时,少年一身素雅月白锦袍,身姿挺拔清隽,眉目清朗温润,气质干净坦荡,自带江南水土滋养出的温柔雅致。
他按着世家礼数与苏家诸位一一见礼,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,眉眼温润,目光无意之间掠过廊下,落在苏棠身上时骤然滞住,分走大半心神。
廊下立着的少女,一身浅粉罗裙,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海棠花簪,未施浓艳脂粉,却容色灼灼。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横波,肌肤莹白似凝脂,如春日枝头盛放的海棠清丽又夺目。

彼时苏棠十三岁,青涩温柔、清雅绝尘;苏珩十六岁,少年明朗、温润端方。
无忧无虑的竹马总是对青梅格外纵容。苏棠十三至十五岁的两年无疑是幸福无忧的。
春日暖风温柔,二人常相伴出城踏青。遍地青青芳草,繁花遍野,清风拂面,流水潺潺。
盛夏夜晚,京城燃放河灯,护城河畔晚风习习,水波粼粼,万千花灯漂浮流水,点点星火映满长河,璀璨如梦。书写“岁岁年年”。
秋日天高气爽,云淡风轻,最宜策马。苏珩马术精湛,身姿飒爽,教她骑射。
冬日天寒地冻,落雪纷纷,城外清静湖畔垂钓,寻临水小亭,亲手搭灶生火,洗菜烹鱼。烟火袅袅,暖意融融。少年少女围炉而立,笑语盈盈,烟火温柔。

少女渐渐褪去稚嫩青涩,一点点生的绝世风华。肤如凝脂,白皙无瑕,顾盼流转,清雅绝尘。无需珠翠,一身素色衣裙立于繁花之下,满园春色,反倒沦为她的陪衬。
一笑倾城,再笑倾国,便是苏棠这般。京中但凡见到苏棠之人久久驻足不能自已。苏珩常常失神凝望,才名配绝色,引得无数世家子弟暗自倾慕。
不知不觉间,苏家小女,绝色倾城,才貌双绝,口口相传。

十五岁暮春,一封家书自吴郡疾驰送来。吴郡苏家产业庞大,父辈身体日渐衰弱,催促苏珩归乡,接手家业,担起家族重任。
窗外海棠开得依旧烂漫,岁岁如常,可朝夕相伴的时光,即将骤然终结。
苏棠缓步走入西跨院,立在灯下,静静看着眼底落寞的少年轻声开口:“表哥要离开?”
苏珩抬眸,看向眼前绝色清丽的少女,眼底万般不舍,轻声应道:“是。家中催我归乡,接手家业。”
两年朝夕相伴无数美好回忆尽数涌上心头。放灯、骑马、踏青、垂钓、围炉煮食、月下闲谈……
苏棠心底酸涩怅然:“表兄身担家族重任,自是应当。”
苏珩上前一步,目光沉沉落于她绝色眉眼之上,眸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。“棠儿,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,我陪你去城西静心寺上香,逛逛街市赏一赏灯火,再动身离京,可好?”
晚风穿窗,海棠落英簌簌飞舞,落在二人衣袂、肩头、发间。
少女抬眸望他,眼底微光温柔,轻轻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