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,上京皇城的百花园迎来了一年中最盛的景致。
十里芳菲次第绽放,海棠垂丝、牡丹凝艳、玉兰堆雪、蔷薇绕廊,潺潺流水穿园而过,雕梁画栋映着漫天春色,清风卷着馥郁花香,漫遍整座皇家御苑。
宫内丝竹袅袅、雅乐轻扬,宫娥内侍往来穿梭。
静谧肃穆的凤仪宫内,炉烟袅袅,暖香袭人。
皇后端坐凤榻之上,一身龙凤锦袍雍容华贵,眉眼间带着中宫女主的端庄威仪。
当朝太子慕容辰立于殿中,身姿挺拔,玉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、气度矜贵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执念。
自上元灯节街头匆匆一瞥,苏棠那抹温婉灵动、却又清醒疏离的身影,便牢牢刻在了他心底。
暗卫彻查底细,将苏棠的家世品性、才情容貌摸得一清二楚,只将心底的执念变得愈发深重。

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慕容辰躬身行礼,身姿端正,礼数周全。
皇后抬眸,看着自己悉心栽培的储君,语气温和:“辰儿今日怎得空过来,东宫庶务可有妥当?”
慕容辰直起身,抬眸望向皇后,神色郑重,褪去了平日的散漫:“母后,儿臣今日前来,是有一桩心事相求。
儿臣日前偶遇户部侍郎苏瞻之女苏棠,品貌才情皆是上京翘楚,儿臣心悦,恳请母后成全,允儿臣纳苏棠为东宫侧妃。”
皇后闻言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几分诧异,随即细细思忖。
她久居深宫,对上京世家贵女的底细了然于心,自然听过。
慕容辰颔首,眸光笃定,“儿臣见过上京无数贵女,苏棠甚得我心。”
皇后缓缓颔首,心中已有盘算。
皇帝早已暗中属意镇国将军嫡女沈清瑶为正位太子妃,此事朝野心照不宣,只差一道册封圣旨。
太子如今求娶一位侧妃,属是情理之中,苏棠才貌无双,书香出身,确实堪配东宫名分。
心念既定,皇后眉眼舒展,淡淡开口:“既然你心意已决,母后便为你张罗。
明日我便下懿旨,办百花园春日宴,传上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的夫人、嫡女尽数入宫赴宴。也让我好好见见这位名动上京的苏小姐,为你敲定此事。”
慕容辰眼底掠过浅淡笑意,躬身谢恩:“多谢母后成全。”

一日之间,皇后设宴的懿旨传遍上京权贵圈层,各家府邸纷纷备礼整装,静待入宫赴宴。
苏府接到宫中传召时,苏棠正坐在窗前临摹诗书,指尖墨色温润,眉眼恬淡安然。
钱氏拿着宫人送来的宴帖,走到女儿身边,温柔叮嘱:“棠儿,皇后娘娘设宴百花宴,三品以上贵女皆需赴席,明日你随我一同入宫便是。皇家宴席,谨言慎行,守礼端庄,不可肆意妄言。”
苏棠放下手中狼毫,眉眼澄澈温婉:“女儿知晓,娘亲放心,定会安分守礼。”
全然不知这场看似寻常的赏花宴,早已是为她量身布下的罗网,更不知上元街头那名神秘矜贵的男子,便是当朝储君,已然执意要将她纳入东宫。
她心底只揣着与苏珩在古寺立下的山盟海誓,满心期许着吴郡提亲的佳音,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。
次日清晨,天光清亮,春风和煦。
钱氏亲自为苏棠打理妆发,挑选衣饰。

入宫赴宴,不可过于张扬,亦不可素淡失礼,一袭浅绿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烟罗裙,外罩烟青色薄纱,随风微动,飘逸如仙。发间仍然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,垂下几缕细碎银流苏,耳畔缀着两粒珍珠耳坠,素雅干净,却愈发衬得肌肤莹白如玉、眉眼清丽绝尘,生得极美。

母女二人乘车入宫,行至百花园外,缓步入园。此时园内早已宾客云集,锦衣华裳满目,环佩叮当不绝于耳。各家夫人寒暄谈笑,贵女们结伴赏春,争相斗艳、品评春色,热闹非凡。
人群之中,镇国将军之女沈清瑶甚是惹眼。她身着大红织金牡丹长裙,满头珠翠熠熠生辉,身姿明艳张扬、气度华贵。
皇帝早已内定的正牌太子妃,她自小受尽荣宠,是上京贵女之首,心性高傲。
沈清瑶自幼便被教导自己是未来的太子妃,将东宫后位视作囊中之物。
她早已听闻苏棠的盛名,世人常将她与苏棠并列,坊间更是常有“苏棠才情冠京华,清瑶气度压群芳”的对比说辞,这让心高气傲的沈清瑶心中早已不满。
远远望见缓步入园的苏棠,那般素雅装扮,却偏偏身姿卓绝、气质绝尘,周遭繁花似锦,竟都成了她的陪衬,瞬间夺走满园春色与目光。沈清瑶心底的嫉妒愈发浓烈,不过是书香小吏之女,也配与自己相提并论?
苏棠并未察觉沈清瑶的敌意,只随着钱氏上前,向皇后行礼问安,姿态端庄得体,礼数周全。
皇后端坐主位,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苏棠身上,细细打量片刻。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,也难怪太子心心念念。
“免礼,落座赏春吧。”皇后淡淡开口,语气平和。
众人依次落座,宴会缓缓开场。春色正好,贵女们纷纷起身赋诗题字、抚琴弈棋,为宴席助兴。
沈清瑶自持身份,见众人频频侧目苏棠,终于按捺不住“久闻苏小姐才名冠绝上京,诗文笔墨无人能及。今日百花雅宴当前,春色难得,清瑶不才,想与苏小姐临场赋诗、题联作对,不知苏小姐敢否赐教?”
此言一出,满场瞬间安静。
众人皆是心知肚明,沈清瑶这是当众要压苏棠一头,夺回上京第一贵女的风头。

钱氏心头微紧,悄悄看向女儿,怕她年少气盛失了分寸。
苏棠微微一怔,随即从容起身,敛衽一礼,神色恬淡无波:“沈小姐谬赞,臣女才疏学浅,不敢称冠绝京华。小姐雅兴,愿陪小姐小试一二,以助宴兴。”
皇后端坐高位,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,并未阻拦,显然默许了这场文采比试。她也想亲眼看看,这位传闻中的苏家小姐,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。
宫人迅速备下两张梨花木案几,铺好上等素笺,研好松烟墨汁,摆上狼毫宝笔。
春风穿亭而过,卷起纸角微动,满园花香萦绕,正好衬得这场诗文比试清雅别致。
沈清瑶率先落笔,她早有准备,以“御苑春深”为题,提笔挥毫,落笔迅捷、字迹凌厉。不过片刻,一首七言律诗已然落成。
琼楼绮榭沐芳辰,御苑风华冠上京。
千树丹华凝晓日,万丛锦绣映春晴。
香浮玉陛祥云绕,风拂金阶瑞气盈。
盛世天家春色阔,丹青难写九重荣。
辞藻华丽、堆砌锦绣,对仗工整、气势张扬,极尽皇家御苑的富丽堂皇。
周遭众人纷纷赞叹附和:“沈小姐好文采!笔力遒劲,诗作大气磅礴,果然将门风骨!”
沈清瑶微微扬唇,眼底带着几分傲然,转头看向苏棠:“苏小姐,请。”
苏棠淡淡颔首,目光轻扫满园春色,缓缓落笔。字迹清隽飘逸、温润有力,笔锋藏秀,气韵天成。同样以“御苑春深”为题。
轻风和露入林亭,百态芳菲次第青。
细草含烟凝浅翠,繁花逐影曳疏棂。
不争台殿繁华色,独抱山川澹静灵。
春色从来无贵贱,一怀清宁自昭宁。
意境高远、空灵雅致,高下立判,写尽春日草木的灵动、清风明月的温柔。前人写“艳”,苏棠书“韵”。一字一句,清雅脱俗。众人赞叹之声不断。
就在众人品评之时,皇后缓缓开口,声音端庄沉稳,落于亭中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苏棠笔墨清雅、才情卓绝,品性温婉,当真是上京难得的绝佳女子。”
话音一顿,皇后目光定定落在苏棠身上,字字清晰,当众官宣:“哀家今日做主,将你接入东宫,封为太子侧妃,侍奉太子左右,红袖添香,你可愿意?”一语惊雷,炸得满场宾客哗然失声。
沈清瑶身躯一僵,指甲死死掐进掌心,怒意翻涌,皇后当众赐婚,将苏棠纳入东宫,公然不顾她的脸面!
所有人瞬间噤声,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苏棠身上,有震惊、有艳羡、有看戏谑,唯独无人觉得她会拒绝。入宫为太子侧妃,亲近储君,是无数贵女梦寐以求的事。
而苏棠,只觉浑身血骤然一凉,浑身僵硬,心底惊涛骇浪翻涌,只后悔没有装病缺席。
随即看向上座未曾留意过的太子。居然是他?!

苏棠忽然警觉这场突如其来的百花宴或许根本不是寻常雅聚。上元街头援手的公子,是当朝太子,慕容辰!
一瞬之间,所有前因后果尽数串联。
她心底清明,早已心许苏珩,山盟在耳,哪怕对方是当朝太子,她亦绝不妥协。
没有半分迟疑,苏棠快步上前双膝稳稳跪地,裙裾铺展在青石地面,身姿挺直,神色惶恐却目光坚定,字字恳切、句句分明:“皇后娘娘恕罪!臣女万万不敢领旨!”
满场死寂,落针可闻。

所有人都惊呆了,无人敢相信,竟然有人会当众拒绝东宫赐婚,公然违抗皇后懿旨!
钱氏连忙跟着跪地,心头惶恐不已。
皇后脸色瞬间沉冷下来,眉眼间的端庄尽数褪去,染上凛然威严:“你可知违抗哀家旨意,是何罪名?哀家抬举,你竟拒绝哀家好意不愿入东宫?”
苏棠脊背挺直,声音清亮笃定,毫无半分退缩:“臣女知晓娘娘厚爱,只是臣女早已心有所属,家中已然商议亲事,绝无二心入宫侍奉殿下。臣女蒲柳之姿,配不上东宫威仪,还请娘娘收回成命。”
皇后眉头紧蹙,怒意更盛,沉声追问:“哦?你心属何人?哪家子弟可与东宫相较,让你这般相拒?”
事已至此,无可隐瞒。苏棠坦然应答,字字清晰:“回娘娘,乃是臣女外祖吴郡苏家。”
这话一出,亭中顿时响起细碎的哗然低语。上京权贵皆知,吴郡苏家根基在商贾实业,并非世家官宦,纵然家底殷实,终究是商人出身,士农工商,位列末流,与天家东宫云泥之别。
皇后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勃然大怒,猛地抬手拍落案上茶盏!“放肆!”
清脆的瓷裂声骤然响起,茶水泼洒满地,滚烫的茶水溅落在青石之上,瞬间熄灭了满园春色的温婉氛围。
皇后凤目含怒,威仪尽显,厉声斥责:“吴郡苏家乃是商贾,一介逐利商人子弟,皇家垂青,东宫抬举,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!恃才傲物,如此不知好歹,公然抗旨、忤逆哀家!”
雷霆之怒席卷全场,无人敢出声劝解。一众夫人贵女屏息凝神,个个心惊胆战,谁也不敢触怒皇后威严。
沈清瑶立在一旁,眼底掠过一丝快意,暗自冷哼。
钱氏吓得连连叩首:“娘娘息怒!是臣妇教女无方,求娘娘恕罪!”

就在局势紧绷到极致,眼看皇后便要降下罪责、惩处苏府之际,一道温润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,从容打破僵局。“母后息怒,切莫动气伤身。”
太子慕容辰,一身矜贵锦袍,身姿温润如玉,眉眼平和,不见半分怒意,仿佛全然不在意这场当众拒婚的难堪。
他缓缓行至皇后身侧,微微躬身,语气谦和劝解“儿臣以为,此事怪不得苏小姐。”
慕容辰目光轻扫跪地的苏棠,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暗流,面上却依旧温和坦荡,“儿臣与苏小姐素来并无交集。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归宿,强求无益。”
他转头看向皇后,字字得体、句句周全:“多谢母后美意,不如暂且放下定论,儿臣当与苏小姐彼此坦诚相待,慢慢了解。感情之事理应顺其自然,孤愿尊重苏小姐本心意愿。不强人所难,方为君子之道。”
这番话冠冕堂皇、进退有度,瞬间消解了当场的僵局。
众人称赞太子温润宽和,唯有慕容辰自己知晓,他从未有半分放弃之意。
今日强行赐婚只会适得其反,唯有徐徐图之,磨掉她的执念,方能得偿所愿。
皇后闻言,怒意稍缓。“那便依你。只是苏棠,你需谨记,皇家恩典,不可肆意轻辱。”
苏棠伏在地上,心口沉沉发闷,却无从辩驳。她当众拒婚,已然得罪皇家,只能默然俯首,不敢再多言一字。

一场盛大烂漫的百花宴,在暗流汹涌、风雨欲来的气氛中落幕。
满园芳菲依旧,可苏棠心底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沉沉阴云。
百花宴风波落幕,一切看似如常,可暗流早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汹涌翻涌。
苏府上下皆是心绪难安,钱氏日日忧心忡忡,唯恐皇后与太子记恨在心,降罪苏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