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马车轱辘碾过长街青石,隆隆声响隔绝了宫外所有风月。
车帘紧闭,遮去市井喧嚣,亦困住满车森寒戾气。
凌阙躬身立在车隅暗影之中,一身玄衣沉如夜色,身姿挺拔笔直。
他自少年随侍太子,宫外温和退让,是蓄势待发的蛰伏。
一句冷硬“动手”,无可转圜,字字淬杀。
世人皆趋附东宫荣宠,至今似唯有方才暖阳下少女,眉眼澄澈、风骨凛然、避之不及。
私念转瞬压灭。
暗卫本心,唯奉君命,敛尽神色,摒弃情爱,心绪起伏,皆是大忌。
凌阙神色归为冷沉,躬身沉声应答:“属下遵令。”
马车疾驰回宫,他缓步退下车驾,立身宫墙暗影之内。

他深谙太子心意:此番行动,便是要废了苏珩,碾碎依仗,断其前路,毁其根基,使苏棠无依无靠,无路可退。
他抬手召来暗处蛰伏数道黑影。
现身的四人,皆是他一手提拔、生死与共的心腹臂膀,统归暗卫所辖制,唯他号令是从,常年行走阴私,专行杀伐脏事。
凌阙眸色沉冷,声线无波,号令利落:“传东宫密令,彻查吴郡苏氏商行,收缴账册,罗织罪名,锁其商路,断其生计。另寻时机纵火焚毁苏氏仓库,烧尽囤货遗存,断其根本,行事务必干净无痕。你等分拨麾下精锐,即刻着手布局。”
四人齐齐躬身领命,待号令落定,低声闲谈唏嘘。
一人轻声叹惋:“此女绝色澄澈,不染尘埃,着实可惜。”
邪魅桀骜者勾唇嗤笑一声:“再好看又如何?不识抬举罢了,如今惹得殿下动怒,她那竹马,此番在劫难逃,红颜祸水。”
另一暗卫淡淡慨叹:“绝色本是王侯堂前燕,怎可落入寻常百姓家。命格太艳却无相配权势庇身,便是祸端。”
铁面肃穆的暗卫面色无波,语气刻板凛冽:“我等为殿下利刃,生于暗影,只遵君令,不问缘由。东宫厌弃的,我们便尽数铲平。刀若生情,便是废刃。诸位,这点心性,当学统领,心无波澜。”
最后一人笑得散漫,摊手调侃:“哪能这般死板?这般绝世出尘,但凡男儿,难免动容,无动于衷太过寡情,不懂怜香惜玉。”
几人低语闲谈,句句清晰落进凌阙耳中。
他立在原地,玄衣迎风不动,一贯的冷沉漠然,无人窥见他心底微动的淡淡怅然。

他们说得没错。刀本无心,亦不该有情,心起涟漪,便是破绽。
身为暗卫统领,更该以身作则、万事无波。
可方才那抹立在暖阳中的绝色,太过纯粹、太过明艳,干净得与这肮脏宫廷权谋格格不入。纵使心如磐石,亦难免生出一瞬唏嘘。
转瞬,压尽心底微澜,眉眼重归冷寂。
“少言妄语,即刻执行”声线微凉,打断几人闲谈。

四人立刻敛去闲谈神色,重归肃杀姿态,齐齐躬身应诺,转瞬便分化散开,隐入四面八方的沉沉暗影之中,奔赴吴郡,携漫天罗网与烈火杀机而去。
无声浩劫,悄然笼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