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将尽,苏府庭院春色安然,海棠落遍阶前,细碎花瓣卷过回廊,轻沾雕花木窗之上,满庭静谧温柔。
苏棠自青兰山赴约归来已有数日。
那日山间竹亭一别,她将心意剖白,把话说得干净透彻,心中只存一份安稳期许等候苏珩北上提亲,待婚事敲定,往后余生,便可安稳顺遂,岁岁无忧。
她犹记古寺清辉月下,少年执她手立誓的模样。目光恳切,字字真挚,许下滚烫誓言。许诺待理顺苏家商事、坐稳家业,便亲赴京师登门纳采,以八抬大轿,风光十里,娶她为妻。
守着这一纸温柔期许,安居深宅,日日静候佳期,对京中悄然翻涌的风云一无所知。
只是京中风云暗涌,一张无形罗网已越过千里山河,悄然铺向千里之外的吴郡,身在深宅的苏棠对此一无所知。

千里之外,吴郡。
苏珩初接手苏家商事,根基未稳,尚忙于整顿家业、收拢人心之际,尚未坐稳家主之位。
东宫暗中递出隐晦风声,早已悄然落入吴郡一众官吏耳中。人人都知晓太子对苏棠有意,如今苏家小子横亘其间,碍了东宫心意。
吴郡知府本就是趋炎附势、专营攀附权贵的投机之徒,素来伺机欲攀东宫高枝。正愁没有升迁机遇,如今暗中线报隐晦授意,瞬间心领神会,毫无顾忌地针对苏家商行步步施压、及尽刁难之能事。
官场倾轧,从不论律法章法,权贵心意,便是底层官吏行事的准则。
苏家世代经商,历年完税足额、账目清晰规整、经商合规合法,从无半分错漏,可奈何知府不讲章法、不循律法、肆意刁难、存心构陷:
今日以“旧账未清”为由,强行封锁苏家临街所有铺面,勒令停业核查;
明日借“货税账目不符”之名,传唤苏家所有管事入衙审问,反复盘查、百般苛责;
后日捏造“库房物料违禁”,派人尽数搜查,翻箱倒柜、肆意损毁货物;
三年前早已结清的税银,被无端翻案重算,强行追加巨额税款;
多年合规的南北商贸,被刻意安上偷税漏税、私贩禁货的罪名;
官府日日无端传唤,官吏个个嚣张跋扈,动辄勒索斥责;
商行码头层层设卡,货物过境百般阻滞,稍有辩驳,便厉声呵斥、威胁查封全部产业;
更有地痞流氓频频上门滋扰,明里暗里不断制造麻烦,日日不得安宁;
往来客商惧于官府权势威压,纷纷撕毁订单、终止合约;
各地分销商尽数观望退缩,断了往来货源;
偌大苏氏商行,日日亏损、入不敷出,传承数代的庞大产业,根基摇摇欲坠,岌岌可危。

祸不单行,风波未平,祸火骤临,长夜无眠。
一夜深宵,无人预警的烈火骤然席卷苏家大半库房。
东宫暗卫行事素来狠绝缜密,早已提前摸清库房布局、守库时辰、巡夜班次,趁夜深人静悄然潜入,泼油纵火。夜风助势,火舌狂卷,冲天烈焰染红整片吴郡夜色,彻夜不息。
库中囤积的绸缎锦罗、珍稀药材、南北珍货、贵重器物尽数付之一炬。

更致命的是,苏家历年账册、契书底单、往来明细,全数焚于火海,半点无存。
伙计仆役拼死扑救,终究杯水车薪,仅抢出寥寥少许残碎财物。
大火散尽,遍地狼藉,断梁残木堆叠满地,焚毁的货物炭屑纷飞,昔日富庶库房,沦为一片狼藉废墟。
苏珩听闻噩耗连夜奔赴善后,昼夜不休收拾残局、安抚伙计、赔付客商、重整账务、修补库房,分身乏术。
外有官府层层施压、罗织罪名,内有烈火俱损、账册尽毁。
内外绝境双双压顶。传承数代的苏家商行,彻底坠入危局,风雨飘摇。
从前意气风发,自持满腹筹谋,以为凭一己之力,便能护住百年家业,守住心爱之人的少年郎。
直至此刻,他才真切看透世道寒凉,布衣商贾,于权贵而言不过蝼蚁草芥。
底层官吏手握寸权,轻易将他逼入无路可退的绝境。
残酷现实碾碎年少意气,空有一腔抱负,却连家业都护不住,何论远在上京满心盼他提亲的意中人。

山海相隔,风雨骤起。
京中海棠依旧,吴郡满目疮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