祸事层层叠加,绝境层层逼迫,苏家深陷泥沼,进退无门,困于死局。
为保全阖族老小、稳住残存基业,暂缓官府无休止的打压,苏珩被逼无奈,只得备上重金厚礼,躬身赴往知府私宴。
放低姿态,只求对方高抬贵手。
私宴之上,烛火摇曳,满堂官吏笑语寒暄,谈笑风生,觥筹交错,一派虚伪热闹。
唯独苏珩端坐席间,周身寒凉孤寂,满心疲惫与重压,神色沉郁,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,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酒过数巡,吴郡知府执杯浅笑,面上温善,话里藏锋、字字胁迫,慢悠悠开口:“苏公子,本官素来知晓你年少有为,撑起偌大商事,实属不易!”
话音未落,他话锋骤然一转,笑意阴冷,再无半分温和:“只是苏公子聪明人,必得识时务、知进退。你苏家产业扎根吴郡数代、遍布南北,来之不易,若是安分守己、潜心营商,那自是可以岁岁安稳、绵延不绝。”
他轻轻晃动杯中酒液,目光沉沉锁定苏珩步步紧逼:“可若是心有旁骛,执念不该得的情,那这泼天家业、世代根基,怕是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啊。”
知府目光锐利逼人,字字敲在人心之上:“上京苏小姐,乃是东宫殿下放在心上的人,皇后娘娘有意赐婚。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,美人与家业,自古难以两全。苏公子,是该好自斟酌一番,孰轻孰重?”
直白拿捏,步步逼压,不留余地的胁迫,将他逼至悬崖边缘。
一席阴狠话语,如同利刃穿心。
苏珩端坐席间,脊背骤然紧绷,心口一片沉凉,彻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。

连日来的库房大火、赋税苛责、铺面查封、客商离散、层层打压……桩桩件件骤然串联,从来都不是意外!
到底是地方官员攀附权贵、刻意逢迎东宫所为?还是来自上京东宫的刻意报复?!怕是都有!
太子求而不得,已心生执念,迁怒于他。
得不到苏棠,便要亲手碾碎他的一切,逼他主动放手、自行退场,逼他一无所有、彻底出局,亦是逼苏棠孤立无援、无人可依,最终只能落入东宫掌中。
他如今是苏家新任家主,阖族老小的生计荣辱,尽数系于他一人肩头,半分都输不起,半步都退不得。
可他,从未想过背弃初心、负她深情。
月下盟约言犹在耳,若是就此退缩,便是负了那个满心期待他的意中人。
夜深人静,烛火摇曳。
苏珩坐在书桌之前,铺开信纸,墨笔悬于纸面,久久难以落下。
眼底满是挣扎,一边是家族存亡,一族人的生存;一边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,是他许诺一生安稳的婚约。
他甚至动过念头,索性卸下家主之位,舍弃苏家偌大产业,可若是一无所有,无财无势,拿什么给苏棠安稳美满的往后余生?凭一腔情意,怕是终究抵不过皇权碾压、风霜磋磨、人心险恶。
烛花轻爆,光影摇曳。
苏珩敛尽纷乱心绪,落笔行文,字字沉凝,句句挣扎,将万千无奈、万般纠葛尽数揉进笔墨之中,缓缓落笔。

他将库房失火、商行遭难,吴郡官员刻意逢迎东宫,处处刁难的桩桩件件一一写下。坦陈自己身为家主进退维谷的万般为难,坦言自己心中从未背弃二人的约定。
信中字句满是隐忍与挣扎:“棠儿,吾心从未改,此情不移。唯眼下祸事齐至,阖族安危系于一身,身陷桎梏,暂无法北上履约。数次欲弃家业,奔赴京师,然若身无长物,何以许你安稳。虽万般为难,却亦心若磐石。汝乃吾挚爱所求,何以相割。然此后世事翻覆难料,吴郡家业维艰,一时分身乏术,愿闻棠儿可有二意?余生漫漫,无论吾念作何抉择,唯愿卿卿得偿所愿、岁岁安然,便此生无怨,亦无悔。”
信笺封缄妥当,快马加鞭,千里递往上京。
千里之外,上京庭院宁静安然。
苏棠依旧满心期许,静待良人归来提亲,尚且不知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君,早已隔着千山云水,身陷绝境、四面楚歌,死死网罗困在了两难绝境之中,寸步难行……

一人静待春暖花开,一人独吞世间寒凉。一纸相思,两地悲欢。
万般无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