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一封千里传书,辗转落入苏棠手中。
闺房窗棂半敞,晚风穿堂而过,携着庭中零落的花瓣,轻轻拂入屋内。
苏棠静坐窗前,指尖轻拆封口,素白的信纸铺展开来,清雅墨香萦绕鼻尖。她垂眸逐字细读,原本安然温婉的面色,随纸上字句一点点褪去血色,转瞬惨白如纸。

信中字字皆是惊雷:苏家库房连夜失火,半生商事基业轰然崩塌,吴郡地方官员借机百般刁难、步步紧逼,表兄苏珩身系全族存亡,深陷绝境,进退维谷,早已心力交瘁。
千里之外的风雨劫难,隔着一纸薄笺,清晰真切地落在她心上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仿佛看见苏珩立于绝境之中的困顿与煎熬,看见他一面扛着全族老小的生计重担,不敢有半分懈怠,一面死守着与她的婚约,不肯轻言背弃,在两难之间苦苦挣扎。
心口骤然闷痛,连日来心中那份笃定安稳,被这封家书彻底击碎,搅得心神不宁,波澜四起。
窗前晚风渐凉,苏棠默然端坐,久久不语。万千思绪在心底辗转翻腾,只剩无尽惶然。
难道她与苏珩数年情深、一纸盟约,终究要被世俗权势生生拆散,落得两两相负的结局?
东宫威势,隔着千山万水,依旧能够压垮吴郡苏家。
可她心底万般不甘,不愿就此认输。
良久,苏棠敛尽纷乱心绪,缓缓起身,移步至书案前,铺开素色笺纸,提笔落墨。

笔墨清隽,字字恳切:“表哥,阅君来信,方知吴郡祸事迭起,磨难丛生,读罢寸心难平。”
“我知你身负苏家全族重任,羁绊缠身,难以脱身北上,亦知你初心未改,从未背弃婚约。”
“既然表兄身陷吴郡、无法脱身,我愿禀明双亲,应允你我婚事。对外便称你入赘苏府,你我二人已成婚事,良缘既定,名分已成。”
笔尖落在“入赘”二字上,微微一顿,墨汁微凝。她眸光坚定,不曾半分犹豫,旋即继续落笔。
“入赘之后,你无需舍弃吴郡家业,两地往来,亦可如常。至于吴郡官吏处处刁难之事,不必惶恐。东宫殿下胸襟磊落,端方公允。昔日青兰山一遇,我亲见其人心怀宽厚,处事有度,懂得克制退让,绝非恃权跋扈之人。”
“我即刻修书一封,向太子陈明始末实情,恳请他出面斡旋,告诫吴郡一众官吏,杜绝媚上欺下、构陷苏家的卑劣行径。有太子从中调和,吴郡困局自可消解,你我婚约不改,终得所愿。”
青兰山那日相见,慕容辰谈吐风雅,气度超然。
她明确拒了心意,对方体面退场,不曾半分纠缠刁难。这般温润君子,苏棠笃定只要据实相告求他秉公处置,定会愿意出手惩治地方官吏的私心作祟,还苏家一个公道。
她细细将信笺折好封缄,交于府中下人,快马送往驿站,盼着这封满载期许的回信,能千里驰援,解苏珩于水火。
少女自小无忧无虑,心性纯粹、涉世未深,天真以为自己觅得了退路与生机。
却看不透那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,藏着何等偏执阴狠的城府。
这封承载着她全部执念与希望的回信,终究未能踏出京师地界,便被安插在苏府附近的暗卫留意半路截下。
慕容辰早已暗中派人紧盯苏府动静,但凡苏府往来书信,皆要尽数查验。
苏棠万万没有想到,承载着她全部期许的回信,尚未离开京师地界,便被派去暗中指派在苏府附近暗卫留意并半路拦截。
幽深密林之中,暗卫拆开缄封,逐字细读信中内容。

当望见“入赘”“你我二人已成婚事”数语,又见苏棠竟妄图求助太子,借东宫权势保全苏珩、成全二人姻缘,暗卫不敢耽搁,连夜策马疾驰,火速赶回东宫,将原信交由凌阙,递至慕容辰面前。
东宫书房,烛火煌煌,映得一室明暗交错。

慕容辰慵懒抬手,接过信纸,起初神色淡漠,眼底无波无澜。
可当视线落至“对外便作你入赘苏府,你我二人已成婚事”一行字上时,他修长的指尖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薄薄的信纸被狠狠攥住,揉出深深浅浅的褶皱。
皆是灼眼讽刺。
再往下读,苏棠认定他是心怀公允的君子,竟天真到想求助于他,借他的权势,为她的心上人铺路解围,成全她与苏珩的姻缘。
滔天怒火骤然席卷慕容辰五脏六腑。

方才尚存的温润淡然尽数湮灭,只剩刺骨的阴戾翻涌不休。
他耗费心思布下重重手段,刻意搅动吴郡局势,就是要逼苏珩走投无路、知难而退,逼苏棠看清现实,斩断她心中对旁人的所有念想,乖乖认清谁才是配得上她、护得住她的人。
可如今,万万没料到,绝境之下,苏棠更是胆大妄为、愈发执拗,非但没有半分退缩,竟想出让苏珩入赘苏家的法子!妄图逆世俗礼教而行,死守这份婚约。
还妄图借着自己的手,帮她情郎渡过难关。
“贱人!”
慕容辰低喝一声,力道狠戾,猛地将信笺狠狠掼在桌案之上。
眼底温润彻底消散,只剩下刺骨的阴翳,胸腔怒火熊熊燃烧。
“本殿再三容让,她心中半分没有本殿!心心念念皆是那个商贾子弟。”
“如今更是荒唐至极,竟还妄想借本殿之势,成全她与旁人的姻缘,当真不识好歹,不识抬举!”
修长微凉的指尖,一下下轻叩着冰冷的桌沿,节奏沉闷,裹挟着风雨欲来的狠厉。眸色沉沉,胸中占有欲被彻底点燃。
吴郡的手段无法击碎她的执念,也打不散她对苏珩的深情,那便要斩断她另一处依仗。
苏珩远在吴郡,一时难以一举根除,可苏棠还有一位亲兄,正在边关军中任职。
他缓缓抬眼,幽深寒潭般的眸子锁定下方立着的凌阙,声音冷如寒冰,不带半分温度:“苏棠的兄长苏睿,身在北境军营。命人立刻去查,细细搜罗,不论大小,找出他军中所有疏漏过错,但凡把柄,尽数递回京师。”
“属下遵令!”凌阙躬身领命。
殿内重归死寂,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
慕容辰垂眸看着案上凌乱的信笺,那两个刺眼的字眼:“入赘。”
声线微凉,裹挟嘲讽与阴鸷:“倒是好胆量,好执念。”
他本以为,绝境施压之下,苏珩必会退缩、必会知难而退,苏棠必会心生动摇、看清现实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一对男女,竟执拗至此。
对男女风雨不散、绝境不退,竟执意要逆礼而行,男子入赘,硬要逆天守约。
更可笑的是苏棠竟还天真地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,笃定他是君子,笃定他会秉公处事,帮她成全她和别的男人的姻缘。
何其天真,何其愚蠢,何其.....让人兴味顿生。
慕容辰俯身,伸手拾起散落的信笺,指尖细细抚平褶皱,动作慢条斯理,看似温和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。他将信笺轻轻折好,恢复原样,语气漫不经心,却字字藏着狠绝筹谋:
“原样送回,不留破绽。”
“孤倒要好好看看。”
他眸光幽深如寒潭,唇角噙着凉薄笑意:“这个区区商贾出身的苏珩,究竟有没有这份骨气胆量,敢当真弃尽男儿体面、逆世俗礼教,应下这入赘之约。”
“孤倒要瞧瞧,他是真心待她、生死不负,还是只做表面深情,临阵怯弱、不堪一击。”
“孤更要看看……本殿放在心上的人,究竟要偏执到何时,才肯看透人心、认清权势,明白谁才是她唯一的归宿。”

凌阙领命,将那封回信原样封好,抹去私拆过的痕迹,遣人快马继续送往吴郡。
千里路途,一纸素笺依旧奔赴前路。
只是无人知晓,少女满心赤诚的期许之下,早已被东宫储君埋下了覆亡的祸根,一场针对苏家、针对她至亲的狂风暴雨,已然悄然启程。
待慕容辰抬手淡淡挥退,凌阙轻步退离书房,转身踏出灯火摇曳的殿内。
殿外夜风浸骨寒凉,数名身着劲装的东宫暗卫静立廊下暗影,佩刀寒芒隐于夜色,皆是听命待命的死士。
见凌阙步出,几人齐齐躬身行礼,姿态肃穆。
凌阙负手立在廊柱之下,清冷月色覆落眉眼,压得神色沉冷无波,低声开口:“殿下口谕,即刻奔赴北境,彻查苏睿军中言行踪迹。无论过失巨细,但凡可拿捏的把柄,尽数搜罗,火速送回京师。行事隐秘,不得打草惊蛇,延误分毫。”
“属下领命。”几名暗卫沉声应下,彼此对视一眼,颔首会意,转身退下。

凌阙立在廊柱之下,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,夜风裹挟着细碎低语,尽数落入耳中。
“太过天真。自小家中护得太好,只可惜,家中大祸将至,依殿下性情,再执迷不悟,难逃其身。”
身侧之人淡淡嗤道:“深闺娇女,终日不过插花题诗、风月情长,家族倾覆在即,恐怕懵懂不知祸源何处,着实可悲。”
先前暗卫嗤声一笑,打趣道:“说来也是可怜,那你去告知她从了殿下?”
旁边人当即斜睨他一眼,语气带戏谑忌惮:“兄弟一场,拉我送死,我活腻了不成?美人纵然无辜,我却惜命得很。妄揣殿下心思、多嘴置喙,纯属自取死路。”
为首清瘦暗卫步履沉稳:“莫再多言,此番事成,也算逼她认清本分,不再执拗妄为。”
几句低语落罢,几道利落黑影转瞬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。

廊下风声簌簌,四下寂然无声。
凌阙袖下五指悄然攥紧,指节微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