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府的惶惶绝望还沉沉笼罩苏府,一纸东宫回信送入朱门,如同沉沉黑夜之中,投来一束微光。
绝望之中的苏家,如同死死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全家上下骤然燃起希冀,连日紧绷多日的心弦,终于稍稍松动。
次日天光破晓,晨雾尚未散尽,东宫仪仗浩浩荡荡,缓缓行至苏府门前。
慕容辰一身储君常服,风姿端雅,温润从容,缓步踏入苏府厅堂。

苏家夫妇携府中众人,整肃衣冠,躬身恭迎,姿态恭敬恳切,眼底满是期盼与敬畏。
连日忧思熬得二老面色憔悴,见得储君亲临,几乎红了眼眶。
慕容辰落座之后,语气温和,先安抚惶惶不安的二人:“苏大人、苏夫人不必忧惧。本殿今日前来,便是为厘清两桩冤案,还苏家公道。”
他姿态公允、气度凛然,一副为民断案、心怀苍生的君子模样,看得苏父苏母心中愈发敬重感激。
无人知晓,今日所有要平反的灾祸,桩桩件件皆是他亲手所设。两道早已备好的雷霆处置同步落地。
北境军营,东宫密令先行一步,传至主将手中。
昔日所有罗织苏睿的罪状、诬告的罪责、稽查的纰漏,尽数作废清零。
主将当众官宣:苏睿戍边勤恳、忠心不二,所有罪责皆为下属诬告核查不实,即刻洗刷冤屈、官复原职,即日归京。
此前漫天压顶的死罪罪名,顷刻烟消云散。
几乎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吴郡,亦遵太子秘令上演一出公正大戏。
此前暗中纵容、刻意打压苏家的知府即刻转变姿态。对外连发敕令,重拳整治地方黑道,抓捕滋扰商行的地痞匪类,严惩作乱之人。随后上表,自认属地治理疏漏、治安不严,自请罚俸三月,以儆效尤。
场面做得雷厉风行、公正严明,处处皆是肃正吏治、体恤民生的姿态。
可无人知晓,知府私下早已收下东宫的赏赐,更得到日后升迁的许诺。
所谓惩戒,不过是演给苏家、演给世人看的一场戏。只做表面整顿,不动祸乱的根源。只要慕容辰一日未松口,吴郡随时可重覆风雨。
两道捷报,一前一后,飞速传回苏府。
先是北境喜讯传入厅堂,苏睿冤屈尽洗、官复原职,安然无恙!
不过片刻,吴郡消息紧随而至,地方匪乱肃清,官吏自罚致歉,苏家商行再无滋扰打压!
短短一个时辰,苏家两场灭顶风波,尽数消解于无形,方才还深陷绝境的一府人,恍若重获新生。
多日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,苏父长长吐出浊气,眼眶泛红,身子抑制不住微微颤抖。为官半生,他从未见过何人,能够这般举重若轻,弹指之间抚平两地祸事,洗清一身冤屈。
苏母更是喜极而泣,颔首感念恩德,对着慕容辰深深躬身行礼,语气恳切:“殿下仁德!多谢殿下救命之恩!恩同再造,若无殿下出手,我苏家今日怕是早已家破人亡!”
二老的感激,发自肺腑,毫无半分虚假。
他们只看得储君秉公断案、匡扶正义、保全苏家的滔天恩德,看不见这一切祸起东宫、恩出自权术的冰冷真相。
苏棠立在一旁,望着父母喜极落泪、阖府欢欣雀跃,心底感激与愧疚翻涌交织。

她彻底陷入自我怀疑与愧疚之中。深深自省:自己年少狭隘、只因一己私情,便对仁德公允、心怀天下的储君心存戒备、刻意疏离、决绝相拒。
天之骄子,被她当众拒婚、扫尽颜面,却依旧公私分明、不挟私怨。
不仅不曾报复迁怒,反倒出手相救,保全她的兄长、保全她的家族、替她心上人厘清困局。
这般格局、这般胸襟、这般仁善,是她从前眼界太浅、小人之心。
苏棠上前深深一礼,声音真挚愧疚:“殿下胸襟可容山河,仁德普照四方。棠儿从前愚钝狭隘,心存偏见,多有冒犯揣测。今日殿下保全我满门,棠儿心中愧疚万分,感念殿下大恩。”
慕容辰垂眸望着少女眼底澄澈的愧疚、纯粹的感激,望着苏家二老俯首感恩、满心赤诚的模样。
心底一片冰凉嘲弄,面上依旧温润如玉、云淡风轻。
他轻轻抬手虚扶,语气淡然宽和,仿佛举手之劳,不值一提:“举手秉公,乃是本分。苏府忠良之家,子弟勤恳,本就该清白安稳,本殿不过正本清源而已,无需挂怀。”
他不居功,不恃恩,坦荡的姿态,愈发令人心生敬服。
春风穿堂,满堂温良。

苏家上下,已然彻底对慕容辰感恩戴德、心悦诚服。在他们心中,眼前这位东宫储君,是仁善救世的贵人,是苏家永世不可相负的恩人。
无人勘破,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救赎,本就是他一手导演的牢笼大戏。
刻意制造绝境,再亲手赐予生机。
让苏家满门欠他天大恩情,世代背负亏欠;让苏棠彻底破除戒备、满心愧疚、全然信他;让她亲眼等待苏珩的入赘答复,亲眼抉择真心,而身后所有退路、所有依仗,早已尽数攥在他掌心。
他不急不躁,静看棋局落子,静等人心破绽。
温情假面之下,是步步为营的偏执算计。
天真少女的深情坚守、世俗礼教的束缚、家族满门的恩情枷锁,自此层层叠加,牢牢困住她往后余生。
而千里之外的吴郡,即将收到苏棠那封关乎二人宿命的书信,将要面对一生最难的抉择。
新一轮的棋局,刚刚正式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