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狩猎场,林木萧萧,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漫天飞舞。
皇家秋狩如期启行,銮驾浩荡,车马绵延数里,宗室皇子、世家勋贵、后宫眷属尽数随行,声势盛大空前。

队伍之中,最惹眼的从来不是正妃沈清瑶的仪仗,而是紧随太子车驾旁,那一架精致轻柔、处处被破格优待的软舆。
满朝亲贵、随行侍卫、各家眷属一路侧目,眼底神色各异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今日东宫随行,太子眼里、心里,自始至终,唯有苏棠一人。
銮驾行进途中,慕容辰大半时辰都停留在苏棠车辇旁。
一举一动皆是细致妥帖的疼惜,不顾储君仪态,时常掀帘俯身,低声细语,百般关切。

“山路颠簸,棠儿可还难受?”
“闭目小憩,如有不适告知孤,即刻停驾休憩,不必强撑。”
“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
沿途百官、侍卫看得心惊。
历来皇家秋狩,按旧制皆是正妃伴驾、礼仪周全。
可今日全程,正妃沈清瑶端坐自己仪仗之内,全程冷落,形同虚设。
太子不曾过问半句,不曾探望一次,甚至连目光,都未曾落去她车驾分毫。
反观苏棠,衣食住行,规格逾制,恩宠破格,侧妃绝无资格享有的待遇,在她身上,早已成常态。
随行世家子弟私下低语,人人心知肚明:只要苏棠活着,沈清瑶这个正妃,永远只是空壳摆设。他日登基,废后立棠,早已是定局。
这些细碎私语,一字不落传入沈家随行族人耳中。
众人眼底杀意更盛,心底决绝愈发坚定。
苏棠一日不死,沈家一日不安。今日秋狩,便是她的死期。
队伍入山林猎场,按例四散巡猎。
皇室勋贵策马深入山林,侍卫护卫层层分散,外围防线瞬间出现无数空档。

慕容辰知晓苏棠体弱,不许她奔波劳累,特意将她安置在近处平缓林边,命人设下软垫茶歇,温柔叮嘱:“你在此处安心等候,不许乱跑。孤去去片刻便回。”
苏棠温顺颔首,眉眼乖巧:“我听殿下的。”
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懂事的模样,安静目送他策马离去。
暗处,一直默默驻守观望的凌阙,心口早已沉沉发紧,已察觉今日周遭气氛诡异压抑。
今日猎场人流混杂、守备散乱,无数陌生面孔混迹外围护卫之中。
他常年浸在暗影厮杀里,对杀机本能敏锐。
隐隐有风带寒,杀气藏于草木之间。

凌阙眉头紧锁,不敢远离半步,亲自带着一批精锐暗卫,牢牢守在苏棠休憩的林域四周,目光寸寸不离,严密扫视周遭动静。
可沈家谋划已久,布局极深。死士尽数伪装成外围杂役、巡林护卫,人数众多,分布极散。
趁着主力护卫随太子深入猎场、近处暗卫巡查轮换的短短空当——
骤然!山林四周草木骤动!一阵杀伐呼喝
数十道黑衣死士自密林四面八方暴起,刀光凛冽,杀气冲天,直扑林边休憩的苏棠!

为首死士目露凶光,厉声嘶吼:“妖女!祸乱东宫、惑乱储君、颠倒尊卑、败坏礼法!今日便替天下清君侧,取你项上首级!”
“狐媚惑主,霸宠欺正,祸乱朝纲!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,斩了你这祸世妖妃!”
“速速受死!!”
粗厉怒骂响彻林间,句句诛心,早已被沈家授意,认定苏棠是倾覆世家、祸乱皇家的妖姬,出手招招狠绝,直奔要害,毫无半分留情。
凌阙瞳孔骤缩,心口骤惊,厉声大喝:“护驾!!”

凌阙自阴影之中骤然杀出,佩剑出鞘,铮然作响,身形一瞬挡在苏棠身前,将她牢牢护在自己宽阔背影之后,一身玄衣猎猎作响。金铁交鸣,刺耳的巨响震得周遭人耳膜发疼。
“别怕!有我在!”

话音刚落,数柄长刀已然劈面斩来。
凌阙以一敌十,刀锋凌厉,浴血格挡,金属撞击之声震耳欲聋。他肩头率先挨了一刀,利刃划破皮肉,鲜血瞬间浸透黑衣,滚烫淋漓。
可他半步不退,咬牙死守,死死将苏棠护在绝对安全的内侧。

苏棠被他护在宽厚的背影之后。
乱风撩起她鬓边散乱的发丝,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染了薄薄惊惶,纵使身处刀光血影的绝境,那副绝色容颜依旧动人心魄,只是面色惨白,唇瓣失了血色。
她怔怔望着身前这道挺拔的背影,从未有过的安稳,莫名从心底漫上来。明明四面皆是死局,可躲在他身后,竟奇奇地生出一丝信赖。

心中震撼无比,自问何德何能,竟会有人,愿意这般不要性命地护着自己。
麾下暗卫尽数出鞘死守,拼死将苏棠围在包围圈最中心。
死士人数众多,层层叠叠往前扑杀,凶性滔天:“妖女祸主,留你一日,朝堂一日不宁!”
“正妃贤良被你欺压,世家基业被你摧毁!不配苟活!”
“今日定要斩除祸根!!”
刀光剑影之间,血花四溅,刀剑碰撞之声、惨叫之声不绝于耳,不少暗卫相继负伤,鲜血浸染脚下,战局彻底溃败,包围圈被死死压缩。
凌阙左肩重伤,手臂血流不止,虎口震裂,握刀的手微微发颤,却依旧死死挺立在她身前,喘息低沉回头,对她急声道:“别怕,拼死护你出去!”
苏棠望着他染血的脊背,望着他为她硬生生扛下所有刀戈杀招,眼底震颤,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慌乱。
她轻声颤音:“…你伤得很重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凌阙咬牙挡开致命一刀,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:“定护你性命。”

可死士源源不断,悍不畏死。
麾下暗卫死伤惨重,已然彻底挡不住汹涌攻势。
凌阙只能带着残存几人,护着苏棠步步后退,被迫一路往山林深处退去。
一路血战,一路溃退。最终,退路尽断。
身后,是万丈悬崖,云雾缭绕,深不见底。前有死士刀戈,后有无底深渊。彻底绝路。

另一处临时行帐之内,帐幕半掩。
皇后端坐案前,外头的厮杀动静隐隐传入帐中。一名内侍神色仓皇,快步入内,屈膝跪地。
“娘娘!猎场西侧生变,大批不明死士突袭,看势头,全然是冲着苏侧妃而去!”
皇后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玉钏,神色平静无波,淡淡开口:“既是如此,便传令下去,周遭守卫,不必过分驰援。”
内侍心头一颤:“娘娘,这……”
“秋狩旷野,流寇袭扰,本就难料。”皇后语气淡漠。
内侍又低声回禀:“奴才探得,这批死士,多半是沈家所遣,是太子妃的母族手笔。”
皇后听闻,轻轻叹了一口气,眉宇间掠过一丝讥诮:“蠢。真是愚不可及。”
她顿了顿,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兵刃之声,缓缓道:“只是如今箭在弦上,已经收不回了。且看吧。沈清瑶亦是短视,经此一事,怕是也保不住了。”
她抬眼,目光冷然:“但若借此机会,除此妖妃,也算除去一大祸患。一切,便看天意。传令各处防卫,稍稍松弛,不必拼死阻拦。”
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内侍躬身退下。
帐外杀伐愈烈,皇后闭目,再不言语。

猎场崖畔。
凌阙率暗卫浴血死战,终究寡不敌众,被死士步步紧逼,退至悬崖边缘。身后万丈深渊,云海翻涌,深不见底。
崖风呼啸,吹得人衣袂翻飞,寒意砭骨。
残余暗卫人人带伤、气力耗尽,依旧以血肉之躯筑成最后一道防线,却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为首死士狞笑上前:“妖妃!插翅难飞!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!“
苏棠立在崖边,秋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,脸色苍白如纸,一双眸子却清冷静谧,不见半分慌乱。
绝色容颜上覆满凄然,前尘往事如潮水般翻涌而至—
曾经的她,是明媚坦荡、骄傲自持的闺阁少女,渐渐身不由己,渐渐失了本心不像自己,郁郁终日,周旋于六宫倾轧与朝堂非议之间。到头来,竟落得个“妖妃“之名,被人追杀至此。什么恩宠荣禄,退一步,便是脚下这万丈深渊。
望着身前一个个为护她而浴血负伤的暗卫,尤其是那满身刀伤、却半步不肯后退的凌阙,苏棠心口如被巨石碾过,窒闷得喘不过气。
又看向前方的必死之局。

她懂了。
今日,她在劫难逃。多留一刻,这些为她拼死而战的暗卫,包括凌阙,都将尽数葬身于此。
她不能再拖累他。
苏棠望向凌阙与一众暗卫,语声轻柔,却字字决然:“别再护我了。“
“再打下去,你们都会死。”
死士已逼近身前,寒刃咫尺。
凌阙心如刀绞,厉声嘶吼:“绝不弃你!撑住!尚有生机!”
他侧首急呼:“不可!退后!崖边危险!”
“没有生机了。”苏棠轻轻摇头,泪光盈满眼眶,绝色面庞上尽是悲凉,
“不值得你们这般舍命相护。我早已满心煎熬,进退无门,却万没料到,终局竟是如此。“
她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释然,亦含着深深谢意。
“够了。不能再连累你,连累所有人。“
她抬眸望向围拢而来的死士,语声幽幽:“我死之后,望诸位,莫再伤及无辜。”
话音未落,不待众人回神——
她毅然转身,纵身一跃,坠入那云雾翻涌的万丈深渊。

暗卫们齐齐失声惊呼,惊骇欲绝,纷纷伸手去抓,却只捞得一片翻飞的衣袂。
“苏棠——!!”
凌阙目眦欲裂,肝胆俱裂,脑中一片空白,没有半分迟疑,他纵身一跃,紧随她身影,决然坠入云雾翻腾的深渊!

崖上,只剩死士与满身伤痕的暗卫,望着翻涌不息的云海,死寂无声。
死士见大事已成,迅速四散遁入山林,须臾撤尽
风波骤停,满地残血狼藉。
幸存暗卫望着云雾翻滚的悬崖,个个面无人色,不敢多留片刻,即刻翻身上马,疾驰向猎场深处,向太子急报这惊天变故。
猎场深处,马蹄声疾,烟尘四起。
负伤暗卫扑倒在地,浑身浴血,语声颤抖嘶哑,叩首急报:“殿下!大事不好!侧妃娘娘于林边遇刺,遭数十死士围杀!
我等拼死护驾,奈何贼众势大,被逼至悬崖绝路!
娘娘为不连累属下,纵身坠下万丈深渊!凌统领为护娘娘,紧随其后,一同坠崖!!“
轰隆——!!
慕容辰周身所有气息瞬间死寂。
他手中长弓骤然落地,面色刹那惨白,眼底所有意气风发、温柔从容,尽数碎裂殆尽。
心口仿佛被生生撕裂,剧痛席卷四肢百骸。
坠崖……棠儿坠崖了……
在他眼皮底下,遇刺坠渊、生死未卜?
极致的恐慌、悔恨、暴怒,瞬间吞噬所有理智。慕容辰周身气场骤然阴寒可怖,眼底猩红一片,雷霆震怒席卷全场。
“所有人——搜!!“
“全军搜山!封死整片猎场!!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!生不见人,死不见骨,所有人提头来见孤!!”
雷霆震怒响彻山林,百官震颤,无人敢抬头。

他未责罚拼死护主、浴血挡杀的残伤暗卫,却将今日所有巡山失职、外围疏漏、调度不力的皇家护卫,尽数重罚追责——降级、杖刑,血流满地,以儆效尤。
整片秋狩猎场,转瞬之间,由盛景欢猎变为肃杀炼狱。
未几,暗卫副统领携追查线索匆匆来报,语声凝重:“殿下,属下追查死士踪迹、服饰、路数与撤离路线,查到蛛丝马迹—这批刺杀死士,尽数出自沈家私养,乃沈氏宗族暗中部署,蓄意谋害苏侧妃!”
一语落地,满场死寂。
慕容辰立在秋风之中,身形僵冷,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。
又是正妃,沈家,沈清瑶的母族。
是他一再顾念情面、一再容忍退让的正妃母家。竟敢在皇家秋狩、天子眼皮底下,私蓄死士、公然行刺、谋害他挚爱!
杀意滔天,寒彻骨髓。
他半生顾全的世家体面、东宫规矩、正妃尊荣,被沈家亲手撕碎。
慕容辰面无表情,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:“传孤令。”“沈氏善蓄私死士、刺杀宫眷、藐视储君、祸乱皇家秋狩——罪无可赦。”“废沈清瑶正妃实权,撤所有供奉礼遇,即刻打入禁宫幽居,终生不得出!”
一道令下,尘埃落定。

昔日端庄尊贵、底蕴深厚的沈家正妃,一朝跌落尘埃。
尊荣尽失,体面全无,彻底被打入冷宫,与世隔绝。
沈家满门,自此失势,一朝倾覆,可任凭朝野动荡、权势更迭,慕容辰心中唯一执念,依旧是那坠崖的身影。
他日日下令、夜夜催查,整支禁军与暗卫全员不眠不休,封锁深山,反复搜勘崖底沟壑。
一日、两日、三日……日复一日,杳无踪迹。
崖底凶险,乱石丛生,深渊迷雾,水流湍急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自那般万丈悬崖坠下,断无生还之理。
可慕容辰始终不肯信,她会就此尸骨无存。依旧日日令人寸土搜寻,言有线索属实者赐官受爵,不肯放弃半分希望。

万丈崖底。
崖底云雾终年不散,密林层层叠叠,遮天蔽日,山风呼啸,溪水潺潺,将整片深山锁得静谧幽深、与世隔绝。
苏棠坠落之时,万幸中途被层层粗壮古树枝桠缓冲卸力,未曾直接殒命,却重重磕撞在山石之上,当场晕厥。
紧随其后坠崖的凌阙,浑身重伤,筋骨震裂,却凭着一身武艺与执念,强忍剧痛,疯了一般四处搜寻,终于在密林乱石之间,找到了昏迷在地、双目紧闭的苏棠。
凌阙抱着她落地的那一刻,浑身筋骨仿佛被生生拆开重组,肩背翻涌的剧痛几乎将他彻底击溃。
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仍在渗血,衣襟早已被血色浸透,手臂磕碰出大片青紫淤痕,脊背震得发麻,每动一下,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。
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安安静静靠在自己胸口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却平稳。
她面色苍白干净,彻底卸下了深宫枷锁,再无半分愁苦。凌阙心口又酸又痛,又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庆幸——
还好。还好她活着。
还好,他接住了她最后的生机。
他活了二十余年,半生浸在暗影刀光之中,见惯了杀戮血腥、权谋阴私、人心险恶,早已练就铁石心肠,无波无绪。可抱着她的这一刻,那些积攒数年的隐忍、牵挂、疼惜、执念,尽数翻涌而出,滚烫得几乎灼伤自己。
深宫凶险、帝王偏执、权谋算计、刀光剑影……那座金碧牢笼,从来只会伤她、困她,逼她绝境赴死。
凌阙强忍伤势,收敛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将怀里女子稳稳抱紧,咬牙撑着满身重伤,辨认深山最偏僻无人的路径,避开所有禁军搜山、暗卫排查的方向,一步一步,负重远行。

他身上常年携有暗卫行走的盘缠银两与金疮伤药,足够支撑二人隐居度日,安置一方安稳小家。
他不敢在近处山林停留。慕容辰震怒之下,必定倾尽所有兵力与暗卫,地毯式搜山,近处百里之内绝无藏身之地。
凌阙忍着肩背剧痛,一路辗转跋涉,避开官道村落,专走荒无人烟的深山小径,昼夜兼程,足足赶了数日路程,终于彻底远离皇家猎场势力范围,抵达一处千里之外、隐于群山环抱之中的偏僻山谷山庄。
此地山高路远、人烟稀少、与世隔绝,村落淳朴闭塞,常年少有外人往来,几乎不会被京城势力探查波及。
是绝佳避世隐居之地。

凌阙拖着疲惫不堪、伤痕累累的身躯,终于寻到一处闲置多年、院落干净雅致、依山傍水的独立小院,拿出随身携带银两,直接将院落买下。
院落不大,青石院墙,竹窗木榻,院前有清溪流水,院后有山林翠竹,安静清幽、干净整洁,无人打扰,最适合静养安居。
安置妥当,凌阙先为自己处理狰狞伤势。
他暗卫出身,常年浴血厮杀,处理刀伤筋骨之伤早已熟稔。咬着布条,忍痛清理腐血、敷上金疮药、层层包扎固定,硬生生扛下所有剧痛,全程未出一声闷哼。

伤势处理完毕,他立刻转身回到内室,专心照料沉睡不醒的苏棠。
自此,世间再无东宫苏侧妃。她不该回去,永远不该再回去。
从今往后,她只需做他一人放在心尖上、捧在掌心里珍视的人,安稳度日,岁岁无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