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，东宫灯火通明，却无一人敢出声。
凌阙走后，慕容辰痛断肝肠，崖底无尸骨，心头有孤坟。
次日，一道东宫谕令，满朝哗然。
“苏氏棠，淑慎端洁，夙侍东宫。今中道殒谢，芳魂无依，孤心实鉴。虽名分未正，而恩义已深。今特追封为太子元妃，一应丧仪葬制，悉依正妃大礼，即日施行。有言礼制相阻者，以抗论论处，勿谓言之不预。”
慕容辰不顾朝堂礼制、群臣谏言，亦不顾正妃被幽禁却尚在东宫的事实，悍然下旨，以正妃大礼厚葬。
凤仪宫，偏殿。
皇后将谕令掷在案上，瓷盏震得轻响“追封元妃？以正妃大礼厚葬？“
她抬眼，语气压着怒意，“慕容辰，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？正妃尚在，你便追封元妃？“
慕容辰站在殿中，一身素袍，眼底是连日未眠的青黑。他没有跪，也没有行礼，只是淡淡看着她。
“家法。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像是在品什么，“母后跟孤谈家法。“
皇后皱眉：“你这是何意？”
“母后真当儿臣不知吗？”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，皇后重新看向他，声音已经冷了下来：“她是个祸害。留着她，只会碍了你的太子之位。“
“所以“慕容辰笑了一声，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，“母后是为了孤好。“
“是。”
“那孤今日追封，也是为了自己心安。“他转过身，袍角扫过地面，“母后当年能眼睁睁看着她死，今日便也能眼睁睁看着她风光大葬。“
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步。
“旨意已经发出去了。母后若觉得不合家法，大可以去父皇面前告孤一状。“
门重重合上的声音，在空旷的殿中回响了很久。
朝房。
六部官员碍于东宫谕令，不敢上书劝谏—怕丢了官职，只敢私下议论纷纷。
“追封元妃……本朝无此先例啊....“
“慎言。东宫谕令，明黄绢面，明发有谕——'有言礼制相阻者，以抗论论处，勿谓言之不预。“
“正妃尚在幽禁别宫，尚有正统正妃名分……此举置国本于何地？“
“……然则，兄欲上疏？“
“已是疏三，毁三，竟不能终一字。“
“拙荆今早掷砚于地，斥我昏聩，说这时候上书，是嫌命长。“
“皇后今早非召太子乎？究竟如何？“
“闻为一言所塞，不能对”
“礼部何以噤声？“
“追封者，表也。其意在清算。“
“朝局将变矣。或择木而栖，或缄口自保。最忌多言”
出殡那日，队伍绵延数里，仪仗浩荡，皇家礼乐响彻长街。
棠华殿内依旧保留着苏棠生前所有陈设。他时而对月独酌，追忆往日，却满目空寂。
心底的空洞与执念无处安放，慕容辰开始扩充后宫，大选世家贵女，充盈东宫粉黛。凡有半分苏棠神韵者，尽数选入。可越偏执越难忘，越替代越空虚—终究无一是她。
上京・苏府
自苏棠出殡，苏母夜夜在佛堂以泪洗面，夜不能寐。
三更天，一支短箭破窗而入，钉在供桌旁的立柱上。
守在门外的苏睿闻声冲进来，拔剑护住苏母“娘！有刺客——。”
“等等，箭上有信。“苏母指着箭杆。
苏睿警惕地环顾四周，确认无人，才拔下短箭，取下信封，信封上没有落款。
“谁送来的？“苏母颤声问。
“不知，箭法极准，是个高手”苏睿皱眉。
苏父闻讯赶来，接过信，展开—“已脱身，安好，勿念，丧事已了，东宫无虞。”
苏父看完，坐在椅上半天没动，喉结滚了滚，将信递过去：“你自己看。“
苏母接过来，只看了一行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她捂着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，肩膀却抖得厉害。
“活着....棠儿还活着？“
“娘，您先别哭。“苏睿虽然也激动，却还保持着几分清醒，“这人是谁？把棠儿带哪儿去了？咱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“
“不知道便不知道。“苏父把信折好，收进袖中走到佛龛前，上了三炷香，低声道：“列祖列宗保佑，愿棠儿往后平平安安，不再受苦。”
香烟袅袅升起。
苏家众人含泪颔首，自此隐秘守秘、佯装哀思、谨言慎行，静静等待阖家团圆之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