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,景和三十五。
距景帝禅位,已然二十载。当今圣上,正是景帝与苏棠唯一的嫡子。
秋凉入馆,史馆之内烛火高燃,几案堆叠着残卷起居注、民间采录的轶闻抄本,墨香混杂旧纸的霉气。
天子下御旨,命史馆修撰《景帝实录》,务必为生母贞纯皇后苏氏作正传,录入国史。
馆中三位主修史官,皆饱学宿儒,围着案上散乱文稿,个个眉头紧锁,神色为难。
须发半白的首席修撰,手抚案边简牍,长长叹了一口气,将狼毫笔搁于砚台之上,墨汁微微漾开。“圣上明诏,要为贞纯皇后立传。可诸位,这苏氏之传,吾等实在不知该如何落笔。”
次席史官捋着胡须,面露纠结:“民间多有流言,直呼苏后为妖妃。平心而论,前朝倾覆,确与她脱不开干系。前朝末帝慕容辰,为她神魂颠倒,荒废万机,朝纲崩坏,终致宗庙社稷土崩瓦解。从这一桩看,称其倾覆一朝,并非全然无稽之谈。”
第三位年轻史官,年少博闻,伸手翻出一卷地方呈报的民情记略,语气复杂:“可又奇哉怪也。旧朝覆灭之后,我大景立国,商贸四通八达,四海安靖,生民富庶,黎庶安居乐业。论文治民生,远胜前朝数代。若没有那一场鼎革之变,何来今日盛世?若是把一切罪责尽数归于皇后,又与眼前的天下光景相悖。”
“说到苏相,更是一桩避不开的难题。”首席修撰接过话头,面色苦笑,“苏相本是商贾,市井逐利之人。只因与皇后有旧交,景帝破格拔擢。其人理政确有才干,打理国库度支井井有条,政绩斐然,一路升迁,竟入阁拜相,位居宰辅。商人登庙堂之巅,本就违旧制,这份恩荣,几分出自才干,几分出自后眷,后世读史之人,必会百般揣测。”
赐席史官听罢,不由得摇头感慨:“两代帝王待她,更是天壤之别。前朝慕容辰,爱至癫狂,因她丧国;而我朝景帝,奋起乱世,开创基业,世人皆言帝王对皇后近乎惧内。六宫虚设,终身不置嫔御,待到天下大定,储君长成,陛下中年便放下九五权柄,禅位于当今圣上,携皇后遍历山河,遁迹林泉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帝王坐拥四海,竟能抛却权柄,只为相伴一人。这般情意,古往今来,能有几人?”
首席修撰闭目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卷宗之中,遍搜文赋丹青,竟无一字描摹皇后容貌,无一幅画像流传。能令两代帝王为之牵动国祚,商贾权臣为之折腰,究竟是何等绝代风华,吾等连想象都无从下笔。”
屋中一时静默,烛火噼啪轻响。
次席史官长叹一声,满心惶惑:“便是这一点,最叫人两难。到底该如何定性此人?是蛊惑人主、倾覆社稷的亡国妖妃?还是身负天命,以一身牵动时代,促成改朝换代,开启盛世的天授之人?民间已有议论,谓之‘妖以启世’。祸乱是她,致太平亦是她。功罪纠缠,善恶难分。”
年轻史官摊开手中草稿,纸上寥寥数行,终究无法成篇:“一生际遇跌宕至此,太过传奇。若是据实直书,悖于古礼,恐开后世效仿之弊;若是曲笔遮掩,篡改事实,又是史官的失职。圣上要一篇贞纯皇后正传,可这篇传,叫吾等究竟要怎么写?”
三人面面相对,满案书卷,竟无一人能落下定评之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