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砧城,试剑场。
望着场中矗立的数具铁甲人偶,阳光从穹顶的裂缝里斜照下来,落在场中铁甲人偶的肩甲上,泛出一层冷白的光。
陈霄站在场边,深吸了一口气,大步踏前。
脚下轻一点,踏尘在体内流转。沉音剑上,暗银流水锻纹之下,沁出一层淡蓝幽光。
剑尖自己偏了半寸。正对第一具人偶腋下甲缝。
陈霄顺势一送。
铁扣断裂声与甲片落地声此起彼伏,唯独没有剑的声音。一块块铁甲不断掉落在地,砸在青石上,声音沉闷。
他没停。
踏尘再转,人已经绕到第二具人偶身后。后颈锁扣在视野里亮了一下,剑锋几乎是本能一般刺去。一挑,铁扣弹飞,后背整块甲片砸落。
第三具。腰侧。
剑尖贴着甲片缝隙滑进去,手腕一翻,三层甲片像剥壳一样向两侧翻开。
铁扣断裂声此起彼伏。
哈根站在场边,往前探了探身。他抱着胳膊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作为铁砧城的族长,这些铁甲人偶的每一道甲缝都是他亲手调的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要精准刺中这些缝隙有多难。
莱拉攥着瑞亚的手,屏住呼吸。古尔萨放下了抱着的胳膊。瑞亚的耳朵尖轻轻一颤,那是精灵紧张时的本能反应,她自己也控制不住。
片刻后,陈霄收住身形。
踏尘散去,剑上那层淡蓝幽光缓缓消退,沉音剑依旧哑光墨灰,像从未出鞘过一样。
场地上散落一地甲片,几具人偶光秃秃地立着,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内胆。
哈根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甲片,翻过来看断口。他又凑近端详了很久。
“你竟真的是人类勇者。”哈根喃喃道。
他把甲片随手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来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嘴角绷得没那么紧了。
“陈霄,你好会给人脱衣服啊。”莱拉望着满地甲片,咯咯笑了起来,“而且一点声都没有,跟偷东西似的。”
瑞亚看向满地的铁甲,又看了一眼陈霄,嘴角弯了一下。
哈根走到陈霄面前,伸出手。陈霄会意,把沉音剑递过去。他接过,举到眼前,从剑柄到剑尖看了一遍,又屈指在剑脊上弹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他的手指停在剑脊上,停了一息,才收回来。
他把剑还给陈霄。
“沉音铁认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换个人拿,剑还是剑,只是使不顺,也藏不住声。”
陈霄接过沉音剑,插回腰间剑鞘。
当天下午,铁砧城城门处。
城门的铁闸半开着,矮人卫兵守在两侧。远处的锻炉还在冒烟,铁锤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,从城中传来。
“小子,这么快就要走?我还想拉着你痛饮一顿。”哈根语气带着几分不舍。
“以后总会有机会的,哈根族长。”陈霄心里暗暗盘算,等自己把麦酒酿出来,还想卖给矮人族。
哈根伸手递来一块令牌,令牌正中雕刻一柄铁锤。“这是我矮人族的信物。往后遇上其他矮人,亮出此物,便知道你是矮人的朋友。”
莱拉与瑞亚先后跃上马车,古尔萨也翻身坐到马车外侧的座位。
“多谢哈根族长。”陈霄伸手接过令牌,翻身登上马车,扬声说道,“我们走了。”
马车顺着来时的蜿蜒山道盘旋而下。
一处急弯,几块大石突兀地横在路中,像刚被人搬来。山风穿过崖壁,枯草簌簌。古尔萨眉头一皱,一勒缰绳,马车停下。
他还没来得及下车搬石,几名拎着砍刀的牛角兽人便从路边晃出,堵住去路。砍刀拖地,刮擦声刺耳。
“打劫!把钱交出来!”
为首那兽人刚吼完,余光瞥见车帘后探头的精灵姐妹,砍刀差点脱手。
他盯着那对尖耳朵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尖耳朵。是尖耳朵。他劫了半辈子道,见过精灵的画像,但从没见过真的。
“索恩大人的悬赏,还真有女精灵?”
旁边几个兽人也看见了。有人倒吸一口气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为首兽人咽了口唾沫,改口道:“钱不要了。把那两个女精灵交出来,你们就可以滚了。”
车帘后,莱拉握住了瑞亚的手腕,力道紧了一瞬。瑞亚没出声,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剑。
又是冲着悬赏来的。
女精灵多少年没在人前露过面,偏偏她们走到哪,都有人认得出。
“有完没完?”古尔萨啧了一声,手刚按上车门。
车尾已传来落地声。陈霄翻身跳下,沉音剑斜握在手,抬眼道:“让我来。”
莱拉手指一紧,低声说:“他一个人?”
瑞亚没答,目光紧盯着陈霄的背影,短剑仍握在手里。
他走到牛角兽人身前。兽人们正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滑到剑上,又从剑滑回他脸上。陈霄只说了三个字:“一起上吧。”
眼前这小子如此看不起人,为首的兽人气得牛角发颤,吼道:“给我砍了他!”
牛角兽人朝陈霄围了上来,提刀就要砍。
他脚尖一点,身形一低,向前掠出,沉音剑出鞘,竟没发出一丝声响。山风、鸟鸣、兽人的呼吸声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。
莱拉瞳孔一缩。她没看见剑是怎么出鞘的。
为首兽人只觉眼前一花,手中砍刀改砍为挥,横刀封住前路。
陈霄却像早料到这一刀,剑尖一挑,荡开砍刀,顺势刺穿了兽人的右肩。
兽人闷哼一声,砍刀当啷落地。他拔出沉音剑,剑尖不带一丝血迹。兽人低头看向自己肩膀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陈霄反手以剑身拍在兽人胸前。兽人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数米外。
其余兽人表情呆滞,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,只看见老大被拍飞了出去。
陈霄已出现在他们身后。
剑光连闪,只以剑身拍在手腕上,砍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。
山道上只剩铁器滚落的回声。风还在吹。
陈霄收剑,走到为首的牛角兽人面前。兽人捂着右肩,往后缩了缩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“我们只是这一带的劫匪,没,没想到会碰见女精灵。”
古尔萨从他怀里搜出一张折皱的悬赏抄件,角落有一枚青色印痕。瑞亚看了一眼:“埃德里克的记号。”
陈霄把悬赏抄件收进怀里,淡淡道:“绑了,扔在路边。”
古尔萨皱眉:“他们会报信。”
“等他们挣脱,我们已经走远了。”陈霄把脚边砍刀踢远,又补了一句,“刀扔远点。让他们晚点报信,比死了有用。”
莱拉犹豫:“要治伤吗?”
“只止血。”陈霄说,“别让他死,也别让他好太快。”
莱拉挥了挥短杖,绿光在为首兽人肩头一闪,血止住了,伤口没合。
古尔萨用牛角兽人自己的腰带把他们串着绑在路边大石旁。其余人嘴里塞布,为首者没塞,水囊挂在他够得到的石棱上。
陈霄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最好让该发现你们的人发现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