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了山道,马车驶入宽阔的平原。车厢不再颠簸,轮轴声也轻了下来。
风从草尖上滚过来,带着一股干土和碎草的气味,从车帘缝里钻进来。
就在这时,一群灰褐色的野兽从侧方跑过。额顶白色对角,后腿比前腿略长,四蹄交替落地,跑得又稳又快,蹄声像一串闷鼓,由近及远。
马匹惊得嘶鸣起来。古尔萨一勒缰绳,低声骂了一句。车轮碾过一块碎石,车身猛地一歪,又落回平地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岩角兽。野的。”古尔萨瞥了一眼,“跑得比马快,就是驯不服。商队里用的都是驯化过的,温顺,但跑不远,短程拉重货还行。”
陈霄没再问。莱拉和瑞亚从车厢探出头时,岩角兽已经跑远了,只剩一道扬尘,被风拉成一条斜线。
马车继续在平原道路上行驶,不时有商队的车辆从旁边经过。
多数商队车厢敞着,货堆得冒尖,赶车的人说说笑笑。只有一支例外。
车厢四面封死,连车顶都蒙着厚布,绳索勒得紧。驾车的是个猪鼻兽人,獠牙磨短过,鼻吻上一道旧疤,眼睛盯着前方,手按在刀柄上。
车厢侧面挂着一面小旗,灰底,上面绣着一枚灰色指环,旗角被风掀起来,拍在车厢板上,啪的一声,又落回去。
陈霄多看了两眼。
古尔萨也望过来,皱了皱眉:“莫里斯的人。苍市城的港口都是他们的。矿铁、粮食,什么都运。”
陈霄没说话,看着那辆封死的车厢。
马车朝着望山集方向继续驶去。一路上又遇到两支莫里斯的商队,车厢同样四面封死。陈霄注意到其中一支的车辙印特别浅。
第二天途径一处山坡时,陈霄看见几只岩角兽在吃草,下车走近十步,岩角兽耳朵抖了抖,四蹄摆动,几下就没了影,只剩草叶还在晃。
傍晚,马车回到了望山集。
陈霄刚跳下车,老角就从酒馆方向小跑过来,牛角上还沾着几粒麦壳,鞋底踩在碎石上,嚓嚓响。
“勇者大人,酿酒桶里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。”老角把手里的布倒了个手,“闻着有点麦香,还有一点你说的苦藤花味儿。”
陈霄看了他一眼:“几天了?”
“按你说的,泡麦、发芽、烘干、碾碎,苦藤花也晒干了。昨天封的桶,今天就咕嘟了。”老角说完,搓了搓手,还是没忍住,“那,什么时候能变成真正的麦酒?”
陈霄没急着答,跟着他进了酒馆后厨。掀开桶上的粗布,一股酸甜的热气涌出来,液面浮着一圈白沫。
他舀了半勺,抿了一口。
“还早。”
老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太甜,气不够。再等七天。”陈霄把木勺搁回桶沿,“那时候才算麦酒。”
老角盯着桶里的气泡看了一会儿,重重点头:“能等!能等!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“勇者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到时候,我能先尝一口吗?”
“可以。”陈霄看了他一眼,“你酿的,你第一个尝。”
老角咧开嘴,牛角上的麦壳跟着抖了抖。
陈霄在街上溜达了一会。酒馆方向还亮着灯,老角大概还在后厨盯着那桶麦酒。他想起老角咧开嘴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门缝里发出细小的呜呜声。他收起笑,朝古尔萨家走去。
古尔萨见陈霄进门,站在门口朝街上张望了一会,确认没人跟着,才把门关上。
“少主,有件事。”
陈霄刚坐下,闻言抬头看了古尔萨一眼,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跳了一下,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晃了晃。
古尔萨从怀中摸出一封信,放在陈霄面前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是封口处压着一枚蜡印,图案是一颗白杨树。蜡印在灯下泛着暗红,边缘完整,没有被碰过的痕迹。
“今天傍晚,镇口一个小猪鼻送来的。说是个戴兜帽的人给的,拿了一个黑麦面包,让他把信送到镇长家。”
陈霄拿着信,翻转端详,蜡印完整,没有被拆过。
“白杨?”
“青石城主的家族。”古尔萨压低声音说道,“埃德里克的姓氏就是白杨。”
陈霄挑开蜡印,拆开信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字不多,笔迹工整,像贵族写的。纸上有股淡淡的墨味,混着一点存放久了才有的干涩气息。
信上写着:
“埃德里克·白杨与苍市城莫里斯暗通,借商队夹带人口,贩往南境。下一批七日内抵苍市城,藏于莫里斯矿石仓库第三区,标记为‘铁料’。”
末尾又补了一句:
“你若不管,这批人便没了。”
没有落款。
陈霄把信递给古尔萨。
古尔萨看完一愣,把信还了回来。
陈霄点头,没说话,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。
“怎么了?”瑞亚从旁边客房拉着莱拉走了出来。莱拉一只手揉着眼睛,嘴角还挂着没睡醒的委屈,脚上拖着鞋,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。
陈霄把信递过去。瑞亚坐下,展开信纸,低头看了起来。
看完,她抬起头。
“我们从铁砧城回来路上,看到过莫里斯的商队。车厢四面封死,绳索勒得很紧。”
古尔萨站在桌边,眉头拧着:“你确定?”
“当时就觉得不对。”瑞亚把信放在桌上,“陈霄也看到了,有几辆车辙印特别浅。”
陈霄点头:“车厢封死,车辙却浅。只有两种可能,要么空车,要么里面装的是活物。信上说夹带人口,那就对上了。”
莱拉揉眼睛的手还没放下,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小拳头。
“那个什么里克的,还有莫里斯,都是坏人!”
陈霄没有接话,看向古尔萨。
“白杨家族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。
古尔萨想了想。
“埃德里克只是白杨家族的旁支。当年他能当上青石城主,我也很意外。”
“白杨家的人,外面怎么说?”
“名声不差。”古尔萨顿了顿,“至少明面上,没出过什么丑事。”
陈霄把信重新拿起来,看了一眼那枚白杨蜡印。蜡印边缘在灯下投出一小圈暗影。
“那这封信,就有意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