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霄伸手拦车。
驾车的矮人一勒缰绳，马车稳稳停在路边，上下打量着陈霄。
“打扰了。请问是回铁砧城吗？我们是哈根族长的朋友，他刚给我打了这把剑。”陈霄把沉音剑抽出半寸，哑光墨灰，无声。
“沉音铁打的剑，黑发墨瞳。”矮人摸了摸胡须，手指在胡须上捻了捻，“你就是最近在传的人类勇者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陈霄收回剑，“前面矮林里，莫里斯的人押了一车猫耳兽人。十几个，都没成年。”
矮人的手从胡须上放下来。
“灰指莫里斯？”
“嗯。”
“莫里斯的事，我也听过一些，但没想到是真的。”
矮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苍市城可不是好进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霄说，“这十几个猫耳兽人，能先带回铁砧城吗？”
矮人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缰绳往车辕上一缠，跳下了车。铁靴落地，碎石咯吱一响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矮人走在前面，陈霄跟在后面，腐叶踩在脚下，潮软无声。
空地上，车门敞着。莱拉蹲在车厢前，从怀里摸出几颗星落，递向最近的一个猫耳兽人。那兽人缩在干草堆里，看了莱拉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星落，没伸手。莱拉又往前递了递，他才慢慢接过去，捏在手里，没吃。
矮人站在马车旁，看了看车厢里的十几个人。他们的耳朵全垂着，没有人抬头。他又看了看地上三个獾面兽人，钢爪还嵌在泥土里。他的胡须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，铁锤图案，比哈根那块小一圈，边缘磨得发亮，指腹大小的凹痕布满表面。
“商馆的令牌。苍市城的人认这个。”他把令牌递过来，金属在傍晚的冷风里带着一点凉意，“只能帮你一次。”
陈霄接过，收进怀里。
“谢了。”
矮人朝大路方向看了一眼，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苍市城码头一早上就开始装船了。你要去，得抓紧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朝大路走去。铁靴踩在碎石上，声音越来越远，很快就只剩下风吹矮林的簌簌声。
陈霄捏着令牌，站在原地。
“装船”两个字，和怀里的举报信上那两个字，对上了。
他走到铃身边。
“你弟弟可能已经在船上了。你带他们跟矮人先去铁砧城。”
“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霄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肩上还有伤。”
“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霄没再劝。
铃和族人说了几句，声音很轻，听不清说了什么。十几名未成年的猫耳兽人安静地走向矮人的马车，每人手里攥着一颗星落，有的已经吃了起来，星落的碎屑沾在嘴角，被风吹掉。
铃站在大路旁看着他们，直到最后一个爬上马车。暮色里，马车的轮廓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远处一个黑点。
她没动。
陈霄站在她身后，等了几息。
“该走了。”
铃的耳朵动了一下，转过身跳上了车。
古尔萨扬起缰绳，马车朝苍市城方向驶去。
“你们族里，就你和风出来了？”
铃的耳朵垂了下来。
“族里没剩多少人了。住得散，莫里斯才敢下手。”
陈霄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
马车沿着河岸又走了一天。河面越来越宽，帆影越来越密，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。转过一片矮丘，苍市城的轮廓从河岸上长了出来。
城墙不高，但很长，沿着河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城门口排着几支商队，矮人的铁器车、牛角兽人的粮车，还有两辆封着灰布车厢的马车，从城门洞里缓缓驶进去。
铃扒着车窗，耳朵竖了起来。
马车慢慢靠近，城门上悬挂着一块木匾，上面写着苍市城，但不是铁砧城那样的繁体字。
城门下站着一队猪鼻兽人守卫，长枪靠在墙边，对进出的商队车辆没有拦下检查。偶尔有商队主动停下，递上一张单据，守卫扫一眼便摆手放行。
“苍市城进出不需要交税吗？”
“少主，苍市城只对大批量交易的合同收取少量的税收。”
马车在门口排了一会队。猪鼻守卫见不是装货的马车，朝车辕上扫了一眼，直接放行了。
进入城内，街道比望山集宽出两倍不止。青灰色的石板路面，被车轮和蹄子磨得发亮。
铁匠铺、皮货铺、粮铺、药铺，沿街排列，招牌挂在门楣下，有木头的，有铁皮的。伙计站在门口招呼过往的商队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。
牛角兽人扛着麻袋从马车上跳下来，猪鼻兽人赶着空车往城外走。
莱拉把脑袋探出车窗，鼻子抽了两下。空气里有鱼腥味、铁锈味、烤饼的焦香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河水潮气，混在一起，钻进车里。
“好热闹啊。”
陈霄没接话。马车继续往前，街道边的铺子逐渐变少，灯光也稀疏下来，出现了一个个路口，通向城市的其他区域。
古尔萨在路口停了停，看着路边的指示牌，木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，他凑近看了一眼，朝港口码头驶去。
马车转过最后一个路口，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。
河面到了这里，宽得几乎望不见对岸。水面灰沉沉的，帆影密集，大大小小的船只停在岸边，桅杆一根挨着一根，像冬天光秃秃的林子。
但码头上没多少人。沿岸一溜排着十几间仓库，灰石砌的，门开得又宽又高，里面黑洞洞的。
不时有拿着砍刀的獾面兽人巡逻走过。
铃扒在车窗上，耳朵竖着，目光从一艘船扫到另一艘船，又从码头扫到仓库。她的手指扣着窗框，指尖颤动。
“怎么进去？”古尔萨压低声音。
“我先去。”铃说完就动了。
她拔出双短剑，身上浮起一层淡蓝的光，身形从车窗边淡下去，像水渗进沙里。车门帘晃了一下，人已经不在车里了。
陈霄伸手去拉，只抓到一把空气。
“铃！”
没有回应。
“这就是猫耳兽人的潜行。”瑞亚说道，耳朵微微动着，“书里写过，但第一次见。”
“准备好。有情况就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