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霄朝跳板走去的时候,身后的十几名獾面兽人终于动了。
离莫里斯最近的几个先停了手,其中一个没有扔刀。他咬着牙,从侧面摸向陈霄,刀尖压低。
铃从阴影里闪出,双短剑交叉架住他的手腕,一拧。刀掉了,人跪了。刀落在石板上,当的一声,弹了一下。
剩下的獾面兽人看着地上那把刀,又看了看莫里斯。刀一把接一把落在地上。
码头上的风灌过来,带着河水的凉意,衬衫下摆从腰侧翻起来。肩上裂了一道口子,袖口也被刀锋划开,血已经干了。
大船上,猫耳兽人堆里一阵骚动。一个猫耳兽人挤过牛角兽人船夫堆,朝跳板跑来。跳板晃了晃,他的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风!”铃从陈霄身后跑出,第一次露出紧张的神色,没有踏上跳板。
“姐姐!”风伸展双臂,在跳板上稳住了身形,一蹬,跃上码头,扑进姐姐怀里。铃伸手接住,搂得很紧。
“风,你刚不是被绑着吗?”铃紧搂着弟弟问道。
“刚刚一个牛角叔叔帮我们解开的,他说他是望山集的。”
“不会再让他们抓走你了。”铃松开弟弟,紧握他的胳膊,用袖口拭去弟弟眼角的泪。袖口沾了河风,潮的。
“嗯。”风点了点头,吸了吸鼻子。
陈霄走到铃的身边,朝着船上的猫耳兽人们招了招手,“安全了,下来吧。”
船上的猫耳兽人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动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最小的先迈出了脚。
风转头看了过来,眼睛在陈霄和姐姐之间来回转:“姐姐,这位不会是姐夫吧?”
铃看了陈霄一眼,又看了风一眼:“叫哥。”
“哥!”
陈霄下意识朝瑞亚那边看去。
古尔萨扛着重剑,和已经收起弓箭的瑞亚一起走来。莱拉握着短杖跑在最前面,靴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响。
“你就是铃的弟弟啊,来吃糖!”莱拉从长袍里掏出一颗星落,递给风。
“谢谢。”风接过星落,捏在手里,看了莱拉一眼,又看了铃一眼。他不知道该叫她什么。
“你叫她莱拉就行了,我是她姐姐。”瑞亚走了过来,看了陈霄一眼。
她的目光在他肩上那道口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回去得缝上。”瑞亚说。
“先顾人。”陈霄说。
瑞亚没有再提,转身去帮着安置猫耳兽人。
“哎呀姐,就不能让我当回姐姐嘛!”莱拉不服气。
“谢谢莱拉。”
“来几个牛角的,帮个忙,把莫里斯的狗腿子们绑了。”古尔萨朝船上喊道。
那个望山集的牛角兽人第一个响应,跑下了跳板,靴底在木板上咚咚响,“没问题,古尔萨镇长。”
“哥,就是他帮我们解开的绳子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勇者大人,我是开船的,别人都叫我老舵。”老舵看了眼陈霄,仰慕又紧张。
“别叫大人。叫勇者就行。老舵,帮忙把獾面兽人们绑了。”
码头入口处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,不止十个。
陈霄转头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长袍。耳朵是狼耳,耳尖往上斜着。身后跟着十几个狼头兽人,空着手。夜风里有一股皮革和铁器的气味,从他们来的方向飘过来。
船上的牛角兽人船夫们安静了。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把缆绳攥紧了。
“不愧是人类勇者,这么快就拿下了莫里斯。”中年男人说话时,嘴角露出两颗犬齿,“我叫弗雷德里克·白杨,青石城主埃德里克的表弟。”
瑞亚的耳朵尖动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的耳朵,又看了一眼他说话时露出的犬齿。
“弗雷德里克?”陈霄重复了一遍,“那封信是你写的?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弗雷德里克说,“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动手。”
“拿下莫里斯很简单。但他身后不止埃德里克。”
陈霄扫了一圈。
“古尔萨,你带瑞亚她们,先把那些猫耳兽人安顿好,处理好后去矮人商馆找我。”陈霄看了眼地上的莫里斯,又看向弗雷德里克,才说道,“莫里斯和他的手下就交给你了。”
弗雷德里克点了下头。
“放心吧陈霄!我会给猫耳兽人每人一颗星落的。”莱拉拍了拍自己浅绿的长袍。
陈霄不知道一件长袍为什么这么能装。
“勇者,坐我的马车去矮人商馆?”弗雷德里克侧身,朝马车抬了抬手。
陈霄点了点头,“叫我陈霄就行。”
弗雷德里克的马车比陈霄他们的大了一圈,通体黑灰,木板看不见一道缝。车厢两扇门上各嵌有白杨树的家徽,与信上的蜡印一致。
拉车的是两匹灰褐色的岩角兽,额顶白角磨得发亮。不像野的,不跑不闹,只偶尔甩一下尾巴。
陈霄多看了几眼那两匹岩角兽。
车辕上坐着一名狼头兽人,腰间别着一柄短刀。看见弗雷德里克走过来,他跳下车,打开了车厢门。车门开时,一股旧木头和干墨的气味从里面透出来。
陈霄手扶着沉音剑,跟着弗雷德里克上了车。
车厢里出奇地干净,面对面两排硬座。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铁架,两根横杆,上面架着两柄短戟,泛着寒光。
另一侧座位上搁着一块木板,板上压着一张纸,纸上写了几行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陈霄没看内容,只看见字迹工整,像贵族写的。
“矮人商馆。”弗雷德里克等陈霄坐下后吩咐道。
驾车的狼头兽人没有回话,窗外传来清脆的鞭声,马车动了起来,没有一丝颠簸。
半夜的苍市城,石板路上只剩岩角兽的蹄声。蹄声闷而稳,一下一下,像是踩在旧皮革上。
马车走了半条街,弗雷德里克先开了口:“那封信就是在这车厢里写的。”他看了一眼陈霄手边的木板。
“埃德里克有多强?”
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陈霄手边的木板,又看了一眼陈霄扶着沉音剑的手。
“钢脊巅峰。比我强一点。”
陈霄等了一会儿。弗雷德里克没有往下说。
“码头那一仗我看过。”弗雷德里克说,“你躲得多,杀得少。”
陈霄没有接话。
“你不是埃德里克的对手。”弗雷德里克说,“能杀他的人不少,能让他当着全城人的面认下来的,不多。这才是我写信的原因。”
“你要亲自出手?”
“嗯。”弗雷德里克的手指蹭了一下戟杆,“不是跟他拼。我搭把手,逼他动。他一个人站不住,得把障露出来。露出来,你才有地方下刀。”
陈霄听懂了。弗雷德里克那把短戟,从来不冲着人,冲着的是对方的架势。
“我表哥比我强一点。”弗雷德里克说,“可这一回,不看他比我强多少。看的是他敢不敢当着全城人的面,把那些话说第二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