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雾压着码头，潮气渗进木缝。晨光升起，桅杆一根接一根亮起来。
古尔萨喊了几名牛角兽人，将几个大箱子从莫里斯的木船隔舱密室里搬到甲板上。
“人口买卖的账本，一本不少。”弗雷德里克翻着账本，指尖停在一页，合上，又翻开一本手记：“他倒是把我也算进去了。”
陈霄接过手记。
“写日记是个好习惯。”他翻了翻，“莫里斯连每次和埃德里克交易的得失都记了下来。”
“莫里斯还留了往来密信的抄件。”弗雷德里克又打开一个箱子，“他是想干嘛？”
陈霄把手记合上，放回箱中。
弗雷德里克从箱底抽出一张抄件，看了一眼，没有念出来，单独折了一折，递过来。
“到了铁砧城，先给哈根看这个。”他说，“别的等他问了再摊。”
陈霄接过来，收进怀里，没有翻开。
“账本、密信、手记，还有人证。公审那天，一件不少，全摆出来。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“我会安排人手妥善保存原件，安全送到青石城。”弗雷德里克点头，将散落的文书收拢，盖好箱盖，“可埃德里克不是看到证据就会认输的人。”
“不需要他认输。我们要的是‘势’。”
“势？”弗雷德里克重复。
“人来得越多越好。”陈霄看了一眼那些装满文书的箱子，“有证据，有人证，再让各方都派人来。他到时候想说栽赃，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。”
弗雷德里克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陈霄转向古尔萨：“古尔萨，回望山集，召集人手。办完之后到苍市城，找靠近中心广场的客栈落脚，等我消息。”
“明白，少主。”古尔萨应了一声，脚迈出去，又停下，“需要带多少人？”
“多多益善。”
离开苍市城码头后，马车沿路北上。四日后转入青脊山脉山道，黄昏时抵达铁砧城城外。
铁砧城，族长石厅。
铁盆炭火噼啪燃烧，哈根花白蓬乱的胡须被映得忽明忽暗。
陈霄解开油布，把莫里斯往来密信的副本抄件摊开在石桌上，沉音剑斜靠在石壁，承接着火光。
“哈根族长，希望你能派出代表，出席青石城旁观公审。”
哈根捧起桌上的密信抄件，眉头拧起。
“青石城那些破事，铁砧城没必要掺和。埃德里克后面站着灰冠索恩。我们派人过去，等于主动往火坑里踩。而且这只是抄件。谁知道是不是莫里斯自己弄出来的。”
“公审当日，矮人代表可与白杨树蜡印的原件进行比对，若是对不上，你们大可抽身离去。”陈霄语气平静。
哈根翻动着抄件。
“埃德里克上任后，年年加税，路上山匪盗贼层出不穷，矮人商队应该也遇到过。”
哈根没有接话。他把抄件往石桌上一撂，手掌压在上面。
陈霄抽出压在最底下那一张，推到他面前。
哈根低头。上面只有几行字。
抄件上写着：他们不止捕捉猫耳兽人，过往已有数名伴随商队的幼年矮人，落入埃德里克的网罗，被当作货物贩往南境。
石厅内，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。
“难怪这几年，总有人跟着商队出去，就这么没了。”哈根低声自语，声音里压着怒火，“原来是遭了埃德里克的毒手。”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手指在抄件那几行字上来回捻了两遍，纸角被捻得起了毛。
良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。
“有个孩子，十二岁。第一批跟着商队出门，说是去见见世面。”他说，“我记得他的铁锤，是他爹给他打的，比别人的小一号，锤柄上刻了个名字。那年冬天没回来，我当他半路进了别的城，扎了根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原来是在别人家的船舱底下。”
他站起身，铁靴踩在石地上咚咚作响，来回踱步。
“指派代表去，分量太轻。埃德里克狡诈，派人造谣你收买了一名矮人工匠，出面替你说话，便毫无用处。”
陈霄心中一动，安静等待，并不催促。
哈根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斜靠石壁的沉音剑上。灯光照在剑身，没入其中。
“千年前的勇者，当年杀过的贵族，可不少。”他看向陈霄，“我既然知道了，就不能装没看见。”
“哈根族长，你打算亲自前往？”
“我亲自去。”哈根声音铿锵，“但也是有条件的，我要查看密信的原件，如果不能吻合，我当即掉头返回。要是最后打起来，我也不会替任何人拼命。”
陈霄点头：“都是应该的，你亲自去，埃德里克才不能说矮人是我们请来的。”
哈根盯着桌上的抄件。
“走吧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这个埃德里克到底干了多少脏事。”
又走了两日。青石城城外。
马蹄踩过路面，脚下的尘土一阵阵扬起来。
远方已经能看见青石城高大的城墙，灰扑扑的墙体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白。
哈根坐在最前面的马车上，只带了两名矮人护卫。
两名矮人骑马护在马车两侧，腰间都别着短锤。哈根没有披重甲，花白的胡须上落了一层尘土。
后面的马车里，莱拉已经靠在车厢一侧睡着了。
她的脑袋随着马车颠簸一下又一下撞在木板上。
咚咚。
瑞亚伸手挡在她脑袋和木板之间。又过了一会儿，莱拉翻了个身，靠到了她肩上。
瑞亚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叫醒她。
铃坐在另一边，手一直放在车窗边。
风坐在她身旁，偶尔掀开一点车帘，看外面的山路。
陈霄驾着车，一只手握着缰绳，另一只的手掌搭在沉音剑的剑柄上。
青石城的城墙很高。从这个距离看过去，只能看见一片青灰色的墙体，沿着平原一直往两边延伸。
城门外停着不少马车。有运粮食的。有装皮货的。
陈霄掀开车帘。
“到了。”
瑞亚朝车厢外看去。
“青石城。”
“嗯。”
莱拉听到声音醒了过来。揉了揉眼睛，往窗外看。
“这么大的城？”
风也探过脑袋。
“姐姐，比苍市城还大。”
铃没有说话，看着城墙。
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下。她又看了一眼城门，才收回视线。
马车越来越近，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一支商队从旁边超过去，车上装满了铁块。牛角兽人赶着车，车轮压到小石块，震得整辆车都在晃。
“听说莫里斯已经抓起来了。”
“嗯，明天要在青石城广场公审呢。”
“谁主持公审，埃德里克大人吗？”
“应该是吧，不然是谁。”
对话从边上的马车传来，陈霄没有说话。
又有马车从路边经过，其中一个人朝哈根的马车看了一眼。
“矮人？”
“好像是。”
“那是铁砧城的人？”
“看样子……”
那人声音低了下去。
莱拉又把脑袋伸了出去：“陈霄，你看，那边有卖烤肉的。”
瑞亚伸手把她拉回来。
“进去。”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“你已经看了。”
“可是还没看清。”
“回头再看。”
莱拉只好缩回来。
陈霄抬眼看了看城门。告示栏前围着几个人，栏上新贴了一张纸，墨迹还湿着。
他没有让人去看写的是什么。
明天就知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