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外清剿任务彻底结束，我们五人按照教官的要求，返回教务处逐一签到，确认全员平安归校。
办完所有交接手续，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。傍晚的霞光铺满整座猎冥学院，将楼宇和林荫染成一层温暖的橘橙色。晚风穿过枝叶，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，稍稍吹散了一整天实战历练积攒的疲惫。
“那我们明天学校见咯！”
纪小星冲我挥了挥手，蹦蹦跳跳地转身离开。浅金色的短发在夕阳余晖里轻轻晃动，清脆活泼的笑声落在风里，自带满满的元气。
陆垣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，笑容干净又阳光：“那望舒，明天训练场见了，咱们好好多磨合配合，下次实战肯定更默契一些。”说完便大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。
江澈也面带笑意，朝我轻轻挥手后转身离开了。
夏萤站在不远处，目光反复落在我的右腿旧伤位置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心。她没有多说多余的话，只是轻声叮嘱：“别太累了哦，林助手，我也得先回家了，注意好好休息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才慢慢转身走远。
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，整条林荫道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独自朝着暂住的事务所走去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洞窟里发生的一幕幕。
骤然塌陷的岩壁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、布满古老纹路的石柱、流淌着微光的晶石地面，还有那道朦胧温柔、沉寂万古的白色身影。
一切真实得过分，触感、画面、心底的震颤都清晰无比，却又缥缈得不真切，像一场深深刻在灵魂里的奇异幻梦。
回到事务所，我简单吃了点东西，洗漱完毕后便躺倒在床上，打算好好休整。
可越是闭眼，白天误入无妄神域的画面就越是清晰。满心的疑惑缠在心头，翻来覆去，迟迟无法静下心入睡。
不知道熬了多久，浓重的睡意终于席卷而来，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，我的意识缓缓沉入梦境。
下一秒，周遭的场景骤然变换。
这里不是普通的睡梦幻境，而是一片极致温柔安稳的精神空间。
四周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微光，不刺眼，格外安心。没有黑暗，没有边界，整个人置身其中，所有的紧绷和戒备，都下意识松弛下来。
我下意识转头望去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不远处的柔软玉榻上，静静坐着一个少女。
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，姿态慵懒随性，浑身透着散漫又治愈的气息。
年纪看起来和我相差无几，眉眼干净澄澈，样貌精致得近乎不真实。及腰的银白色长发尾端缀着细碎微光，头顶竖着一根格外显眼的软呆毛，还会随着心绪轻轻晃动，天然懵懂的气质扑面而来。
我心里下意识生出戒备。
越是美得极致、越是气质脱俗的存在，往往越暗藏未知的危险。
我草草扫过四周，这片空间无边无际，像是可以无限延展，根本摸不透边界。最后，我的视线稳稳落在她的眼眸里。
雾灰色的瞳孔清透纯粹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。肌肤白皙透亮，一身简约素雅的白色长裙，没有繁复装饰，却格外贴合她温柔的气质。
她身上完全没有神明该有的高高在上的压迫感，反倒像个单纯软萌、毫无城府、很好亲近的普通小姑娘。
我看得微微失神。
可她的眼神天生带着一点慢半拍的懵懂，笨拙又软糯，没有半分神明的威严，只会让人心生柔软，完全生不出畏惧。
我立刻绷紧全身神经，往后退了半步，瞬间进入戒备状态，沉声开口：“你是谁？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
少女眨了眨雾灰色的眼眸，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我在问话。
她轻轻歪了歪头，头顶的呆毛也跟着乖巧歪倒，软糯清甜的声音在空间里轻轻响起：“呀……你终于醒啦？”
她说着，把嘴里的棒棒糖取出来握在手心，乖乖坐直身子，认真地做起自我介绍。
提及自己身份的瞬间，她双眼骤然一亮，两根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脸颊两侧，微微鼓起小脸，挺起单薄的肩头，一副洋洋得意、忍不住炫耀的傲娇小模样，软萌又俏皮。
“嘻嘻，先自我介绍一下，我是零。
也名叫零。我可是神明哦～”
“其实呢，我就是你白天在无妄神域里，见到的那位神明哦。我也是一直被封印在那里的——归墟神·念就是了。然后嘞，这里是我的意识空间，也算是……你的梦境啦。”
她没有停顿，自顾自地继续说着，语气直白通俗，没有半点古老神明的晦涩腔调，像在和朋友闲聊家常。
“我以前呀，很擅长打造武器呢，用现代话来说，就是一个十足的武器控，能造出各种各样强力的兵器呢。
可我亲手锻造的武器力量太过强横，被有心人拿去肆意乱用，引发了无数战争、厮杀和争斗，酿成了数不清的灾祸。”
讲到这里，她原本挺直的呆毛慢慢耷拉下来，情绪瞬间低落，语气里满是委屈和自责。
“就因为这些人为的灾祸，其他神明联手把我封印进了无妄神域，还给我强行扣上了制造战争罪，以及邪神的名号，彻底把我隔绝于世。
岁月流转，世间早已没人记得我的存在，我没有牵绊，也没有依靠。
我的神力一直在不断衰减，如今就连维持这片神域和意识空间，都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眸，亮晶晶地看着我，神情格外认真。
“所以……你愿意当我唯一的神契伙伴吗？给我提供一点魔力补给就行！
然后，只要你愿意，我可以帮你调理旧伤、淬炼体质、快速提升灵力，让你稳步变强。如何？而且我还能亲手给你附赠一把专属的超强武器，只属于你一个人的那种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她轻轻眨了眨眼，悄悄抛来一个软软的媚眼。
话音落下，她瞬间变得紧张起来，小手紧紧攥着棒棒糖，眼巴巴地盯着我，屏住呼吸，静静等待我的答复。
我望着她纯粹澄澈的眼眸，心底的戒备依旧没有完全卸下。
“只是单纯喜欢造武器，怎么会被安上邪神的名头，还被永久封印？事情绝对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，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我。”
零瞬间愣住，眼底瞬间泛起一层红意，急忙摆手辩解，语气又急又委屈，生怕我误会她。
“没有没有！我真的没有骗你！我只是单纯喜欢锻造武器，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会被拿去害人、引发战乱！等我发现一切失控的时候，早就来不及阻止了。”
她垂下眼眸，小手不安地揪着纯白的裙摆，小声委屈地嘟囔。
“他们忌惮我的力量了呗，害怕我造出的兵器引发更大的灾祸，就随便给我安上邪神的罪名，把我关在这里千千万万年……我真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嘛。”
这副呆萌又委屈的模样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，活脱脱一个被世人误会、手足无措、不会辩解的小孩子，怎么都无法和传说中人人畏惧的邪神挂钩。
我依旧皱着眉，牢牢盯着她。
“邪神的名号，从来不是随便就能安上的。事情一定还有隐情，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？”
零被我追问得懵住了，呆呆愣了半晌，忽然眼睛一亮，像是想到了救命的办法，瞬间坐直了身子。
“对了！我想到了！
只要你愿意帮我，把散落世间的所有神器全部找回来、收归归一，世间因为神器失控引发的灾祸就会慢慢消失。
到那时候，世人就不会再误会我、叫我邪神了，我也能彻底解除封印，走出困住我万年的无妄神域。”
她说得无比认真，眼神干净又执着，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。
我静静注视着她，心底层层叠叠的防备，不知不觉松动了大半。
眼前这个单纯笨拙、被误会只会委屈低头、不会伪装、不会算计的小姑娘，根本不可能作恶害人。
我沉默良久，既没有立刻答应，也没有直接拒绝。
见我迟迟不说话，零瞬间又紧张起来，屏住呼吸，乖乖盯着我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我在心里暗自斟酌。
她眼神坦荡纯粹，情绪真实不做作，所有委屈和期待都一目了然，根本不是装出来的。
和她缔结神契，对我而言，是一条快速变强、探寻远古真相、触碰世界隐秘的全新道路。
思绪落定，我轻轻点头。
“好，我答应你。但你必须好好帮我，让我尽快变强。”
我心底默默补充一句。
苏沈禾绪学姐教我的意识定型——心系凝神——心如止水，足以抗衡大部分精神干扰。
更何况，我胸口的黑曜石暗藏的制衡之力，一旦心智被恶意侵扰，便会直接爆发反噬。
目前为止，我有完全不用担心会被所谓的邪神之力操控心智的底牌。
零瞬间眼睛大放异彩，开心得差点从软榻上跳起来，刚刚耷拉的呆毛瞬间笔直竖起，活力满满。
“太好了！快坐过来，我帮你检查一下你的体质和灵魂底子！”
我依言坐到她的身侧。
零伸出微凉纤细的指尖，轻轻抵在我的眉心，柔和的金色微光缓缓流转开来。她闭着双眼细细感应，片刻后骤然睁眼，满脸难以置信的惊讶。
“哇哦……你的前世，居然是镇守一方边境的骑士！
你前世生生世世都在抵御魔物、守护寻常百姓，灵魂深处藏着极为庞大的沉睡魔力，只是至今没有彻底觉醒而已。是守护骑士呢。”
金色微光还贴在我的眉心，她还在细细感应我的灵魂。
我余光扫到她垂在身侧的左手，指尖很轻地抖了两下。
就只是短短一瞬，快到如果我没有刚好盯着那边，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可转眼之间，那点异样就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她脸上的神情没变，说话的语调也依旧平平常常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我心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狐疑。
刚刚，她一定看见了什么。
只是她选择不说。
魔灵之森……
我心里一动，应该就是我们这次实战任务的那片大密林。
守护骑士什么的，感觉就像是在骗小孩。所以我不在意这个。
我立刻追问：“魔力？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灵力和法力两种力量体系吗？”
零扬起小脸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，语气简单易懂。
“不一样的哦，法力和普通魔法看似相近，本质天差地别。而魔力，是完全独立于两者之外的第三种力量体系。”
我继续追问心底的疑惑：“魔物是什么？我们对抗的尸鬼，又是什么存在？”
零耐着性子，用最通俗的口吻慢慢解释，没有半点晦涩难懂的术语。
“魔物，是普通生灵被外泄魔力污染后变异而来，性情凶戾、嗜血好杀。
尸鬼的话，是介于丧尸、僵尸与吸血鬼之间的诡异存在。死而复生，智力参差不齐，有的蠢笨蛮力，有的聪慧狡诈、诡计多端。
它们无需进食、不会消亡，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人类来变强升级之类的，吞噬的生灵越多，实力就越发恐怖。”
“绝大多数尸鬼和魔物，都潜藏在魔灵之森的最深处。那片区域地形诡异、力量紊乱，是天然的凶险禁地，普通人根本无法踏入，所以学院一直将那里划为最高危的禁区。
你的前世，终生驻守在魔灵之森外围，拼尽全力阻拦魔物与尸鬼出世祸世。经年累月的厮杀守护，才让你的灵魂沉淀下如此雄厚的魔力底子。”
她说完，睁着亮晶晶的眼眸看着我，带着一点等待夸奖的小期待，真诚又可爱。
看着她纯粹的模样，我心底最后一丝疑虑，彻底烟消云散。
原本以为只是一场离奇的怪梦，可她所说的一切逻辑闭环、贴合现实，所有细节都有据可依，由不得我不信。
见我彻底释怀接受，零瞬间变得格外兴奋，小手轻轻一挥，点点金色光纹凭空浮现，漂浮在空气之中。
“既然契约已定，我现在先帮你唤醒一丝潜藏的魔力！不用彻底觉醒，只需要撬动一点本源，就能让你的风系灵力运转更顺畅，还能滋养你的旧伤，让你整体实力稳步提升！”
话音落下，一缕温暖纯粹的金色力量顺着眉心缓缓渗入体内，流转四肢百骸。
身躯轻轻震颤，体内沉寂的力量被悄然唤醒，原本平稳流转的风系灵力变得格外通透顺畅。右腿留存多年的旧伤微微发热，积压已久的阴寒酸痛，正在一点点被暖意消融。
我下意识握紧掌心，能清晰感知到，身体里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全新的力量底蕴。
零满眼期待地看着我：“是不是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？以后我们一起慢慢回收散落的神器，我还会亲手为你锻造专属神兵！”
就在这一刻，整片金色的意识空间突然剧烈晃动起来，悬浮的微光忽明忽暗，变得极不稳定。
零瞬间慌了神，笔直的呆毛再次蔫蔫垂下，语气委屈又无力。
“呜……我的神力快要撑不住这片意识空间了……我先把你意识送回现实，明天晚上，我再主动入梦找你！”
不等我开口回应，一股温柔柔和的力量轻轻包裹住我的意识。
眼前的光影骤然消散，我瞬间被拉扯回现实世界。
下一秒，我猛地睁开双眼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房间，安静、澄澈、明亮。
梦里发生的每一幕、每一句话、每一次细微的情绪波动，都清晰无比、历历在目。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金色神力的温热触感。
我抬手按住心口，心底不自觉想起了苏沈禾绪。
如果是她看到现在的我，应该也会笑着，鼓励我勇敢往前走吧。
我心底无比清醒。
昨晚的一切，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梦境。
从我在无妄神域遇见零、缔结这份独一无二的神契开始，我的人生轨迹，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，踏上了一条无人知晓、布满谜团的全新道路。
那股温热的魔力触感、灵魂深处的悸动，依旧在胸腔里翻涌不息，久久不散。
我的新征程，从此刻，正式开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