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阳光充沛。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,拿着羽毛笔在纸上写字。
明天波比就要上学了。她平常都在家待着,没怎么和他人接触;想必那个母亲也不会教给女儿有关人际交往的知识,所以我把礼貌用语和简单的沟通方式写下来,准备下午和大家一起演练,像昨天那样让她记住。
安静的房间中,只响起笔尖和纸摩擦的声音。光照逐渐落到了纸上,有点晃眼。我把笔放回墨水瓶里,离开了那里。
来到院子,看着远处的风景,我伸了个懒腰。等会又要到午饭时间了。我计划炖鸡腿,做成口水鸡(不加辣),并且用鸡汤煮面,多放些青菜。忽然,一男一女从围墙后出现:那是卷心菜酒馆夫妇。他们怎么来了?
艾米拎着两个篮子,弗瑞德捧着一口锅,两人向我走来。在近处一看,他们眼底都有黑眼圈,但是表情都很清爽。我刚想开口询问,弗瑞德就对我说: “解答者大人,非常感谢!食谱大受欢迎!”
艾米补充道:“昨天中午,孩子们来过了,她们非常满意!晚上更厉害,所有的座位都满了!听了孩子们的评价,大人们也都很感兴趣……您的料理实在非常受欢迎!真的太感谢了!”
胖男人赞同她的话,用力点了点头,把锅具递到我的面前:“我按照食谱稍微做了些改动,请和教堂的大家一起尝尝味道如何吧!”
这让我怎么拒绝呢?把装着食物的锅和篮子放到餐厅,我邀请他们一起吃午餐。二人却说中午还要营业,等会儿会很忙,感谢邀请,但不打扰了。我们简单告了别,目送他们离开教堂。
于是,中午大家一起品尝卷心菜酒馆的特制地球菜肴。菲奥娜,索尼娅和波比,都为这些有点复杂的西餐感到震撼,惊讶地赞叹着。多田小姐之前品尝过了,所以表现得游刃有余。
我看着盘子里的食物,心情有一点点复杂。这里的人……真的很好。他们总是对别人的帮助表现出感谢,那并非只是语言上的,而是真心的回报。回想起过去,在地球上的遭遇:为他人付出,得到的不是感谢而是轻视,被认为是傻子……无论如何,我一定要好好保护这里的人们,绝对不能让他们陷入不幸。
下午,大家一起帮忙,我们像昨天那样现场演练,教给波比礼貌用语和人际交往的准则。当然,我还是扮演反面案例。波比学得很认真,时间没有白费。可是,我还是担心。
学校,老师,同学……运气好那里是快乐的地方,运气不好就是地狱。想想自己的亲身经历,和在网络上看到的各种事件,啊,我真的无法停止担心。假如她被同学们孤立了怎么办?假如被老师欺负了怎么办?假如有人冤枉她,假如有人骗她,假如……
看着波比纤细的背影,这个孩子在家里被母亲欺负,刚刚从那束缚中逃离,如果就这样在学校遭遇了难过的事……我无法接受。到底要怎样才能防范危险呢?我按着额头思考。
响起“哗啦哗啦”的锁子甲摩擦声,多田小姐向我走来:“你又在过度担心了。”她坐在我身旁,对我说道,“为什么不一起去教室,用你的双眼亲自观察一下呢?以你的判断力,一定能分辨大家都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我抬起头看着她:“可以那样做吗?”
她翘起细长的眉毛:“当然。你可是解答者,小镇里还有很多人没见过你,她们当然欢迎。别担心,我会提前和老师说。”
我忽然感觉到很安心。多田小姐不仅心中有正义,而且很可靠,总是帮助我……并且,长相也十分漂亮——多棒的女性啊。
“谢谢。”我笑着看向她。
她淡淡地看了我一会儿,回答道:“不客气。”便起身离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牵着波比的手,多田小姐在旁边守护着,我们三人一起来到了学校。
夏天到了,早晨的阳光也开始变得炎热。学校前,一位穿着粉色裙子,披着红色披肩的女性向一个个走入学校的孩子们问好。
她一头黑发编成了长辫,垂在身后;棕色的大眼睛,洁净柔和的面容,戴着一副红框金属眼镜,温婉地站在那里……我没看错吧,眼镜?那在地球很常见,大街上迎面走来的路人就会戴着一副。可是这里?大概是我想多了,因为纸张什么的在这里也并非稀有物品了,眼镜也有可能制造吧?
我们三人来到学校门口,戴着眼镜的女性向我们打招呼:“早上好,塔达小姐。想必这位就是解答者先生吧?”
多田小姐答道:“是的,他就是解答者,名字是汤姆·王。”然后扭头为我介绍:“这位是特丽莎,学校的教师。”
我和特丽莎互相点头致意。
“我曾在宴会上见过您,汤姆先生。听说大家一直受到您的照顾,请允许我表示感谢。”
我对她说:“不用客气。这孩子是波比,今天开始来上学。”
特丽莎蹲下,向波比问好。嗯……看起来还不错。
她提前知道了我想要旁听,很自然地邀请我坐在教室最后面。我们和多田小姐告别,进入了教室。
一进屋,所有孩子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我的脸上。我保持淡定,顺着过道走到最后,入座。即使如此那些注视仍旧没有移开,仿佛所有孩子都在锻炼自己的颈椎。甚至,有一个棕发的女孩向我招手。
教师特丽莎唤回学生们的注意力,向她们介绍了波比和我,带波比入座,然后就开始上课。我看着那五颜六色的头发,再次确认了目标:仔细观察老师和同学都是怎样的人,是否有性格不好的人会威胁到波比。尽管只上一两节课,这样短的时间内无法完全确认,但坏蛋是藏不住尾巴的,它们会轻易展现恶意。
讲台上,特丽莎讲述事物的名称和意义,其中的相同之处和不同之处,相同名称意义却不同的事物,以及名称和含义都相同的事物……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犯困。但是就这样睡着实在太失礼了,我强迫自己睁着眼睛。
上学好讨厌。过去总是会做在学校的噩梦,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,看不清卷子上的问题,一个字也答不出来……还好我已经毕业了,而且上班了。虽然现在失业了。
终于,特丽莎宣布下课了。看来这里是一节课从早上一直讲到中午的,没什么课间休息,有点斯巴达。教室里的孩子全都聚到我的身边,问我各种各样的事情……为首的棕发女孩自我介绍,说她的名字叫“爱伦”。有点耳熟,仔细一看,这是我在酒馆遇到的那个孩子,当时点了面包套餐。
爱伦开心地对我说:“前天卷心菜的老板邀请我们,说有解答者传授,终于学会了真正的面包套餐!”
另一个女孩接着说:“我们去吃了,超级好吃!”很多孩子“嗯嗯”跟着点头。
“为什么大前天你不在呢?我跟大家说有好吃的,结果你不在,老板端出来的和以前一样,大家都以为我说谎了。”爱伦撅起嘴,用食指戳我的胳膊。
我告诉她那天只是偶尔去帮忙的,她眨了眨眼,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:“是这样吗?好幸运!”
其他女孩七嘴八舌地加入,说着诸如“你好厉害”“你好会吃”“可以做给我吃吗”之类的话。再这样下去就会错过办正事了,我赶紧清了清嗓子,站在波比身边,对她们说:“这是波比,和我一样也住在教堂,大家能一起好好相处吗?”
女孩们纷纷把视线投向波比。孩子低下头,只有眼睛向周围瞄来瞄去,小手紧紧抓住了我大腿外侧的裤子。嗷,掐到我的肉了!
爱伦看了看她,说:“波比,大家都见过,总是藏在水池后面。一想要找她玩就逃走了。”波比小脸一红,抓着我的手更加用力了。爱伦对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,伸出手:“当然,让我们好好相处,一起玩吧!”
波比红着脸,回握住爱伦的手,嘴角翘了起来。孩子们围住她,七嘴八舌地询问各种问题,她也高兴地一个个回答。
呼,放心了,暂时。我看到教室里的孩子都围在波比周围,只有远处,一个金发蓝眼的长发女孩,像当作挡箭牌一样拽着比她矮的蓝发孩子,不肯过来,而且瞪着我。总觉得有点眼熟。
之后,女孩们邀请波比一起去酒馆吃午餐。但是考虑到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,不好意思赊账,就委婉地拒绝了。牵着波比的手,我们一起回家吃午饭。果然,得给孩子准备零花钱。该找谁呢?
中午,我来到索尼娅的办公室,把有关孩子零花钱的事告诉了她。索尼娅点点头,打开了桌上的一本书,拿起羽毛笔在上面写了什么。然后她拾起桌上的一个暗红色的布袋,把里面的硬币倒出来,摆在我的面前。
“一枚银币能换十枚铜币。这里是七枚银币,请用作您本周的生活费;这是三枚银币及十枚铜币,请作为波比一周的零花钱。”索尼娅说道。
搞不懂这里的物价,但是我感觉这些钱不少。“这些是不是有点多?”我向她询问。
索尼娅回答说:“不用担心,汤姆先生。我们岛上有银矿和铸币厂,定期送来铸好的银币,根本不算什么。再说,大家吃的食物多数都是陆地上买来的,这样也有助于经济循环呢!”
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总之没什么我需要担心的。
午饭时间,菲奥娜和索尼娅询问波比上学感觉如何。孩子回答还可以,开心地笑了。交到朋友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不过保险起见,下午我还是打算去旁听。
到了学校,波比和孩子们渐渐混熟了,一起谈论中午吃了什么。当听到她说午饭是肉末鸡蛋面的时候,气氛沸腾了,女孩们纷纷表达了羡慕之情,说着“好好哦”“是大叔给你做的吗”“我也想吃,哪天可以去吃”之类话贴成一团。
我发现教室的角落,一个金发女孩扯着蓝发的女孩的衣服,绷直了双臂颤抖着;后者则挣扎着要过来,嘴里喊着“我想过去啊,不要拽我啊姐姐”,两人上演着拉力赛。
通过一整天的观察,我总算放心了。孩子们心地善良,也基本打好了关系;特丽莎老师为人正直,对孩子也很有耐心。只要保持对波比的关注,观察她的表情和状态,听她谈论学校里发生的事,就不会有什么危险。
晚饭后,我回到房间。窗外一片漆黑,闪亮的星空依旧夺目。
这样一来,终于完成了女神的要求……的一半。接下来就是另一个孩子了……我记得索尼娅说过,那是贵族,佩雷家的继承人对吧。她好像为此感到头痛。有些晚了,明天再找她吧。
我拉上窗帘,锁上门,钻进了被窝。又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早上,我和多田小姐一起送波比上学。关于孩子的事情,我嘱咐特丽莎老师一定要好好关照,有任何问题都一定要告诉我们,无论多么细小的事情……特丽莎很高兴我对孩子的关心,同意了我絮叨的愿望。
就在我们三个大人站在门口谈话的时候,一个金发女孩从外面出现,悄悄地向学校门口移动。特丽莎发现了女孩,说她迟到了,要求快点回教室。女孩瞪了我一眼,嗖的一声钻了进去。为什么要瞪我?
送孩子去了学校,我回到了教堂。索尼娅在门口迎接我,她笑容满面,看起来很开心。当我询问她关于另一个没上学的孩子的事情时,那笑脸逐渐变成了哭脸,就像一包鼓鼓的薯片被打开了一样,气全都漏光了。
她垂下肩膀,慢吞吞地走,把我们都带到了餐厅——这里已经干脆变成会议厅了。矮个子的她一会张开嘴想说什么,一会又把嘴闭上,一会唉声叹气。有那么为难吗?
“嗯……具体来说,要让他明白,但是又不能太过直白……”索尼娅嘟嘟囔囔。
“啊!”忽然她双眼闪亮,把手指立起来,扭过头对我说:
“其实宴会那天,我已经为你介绍过了,还记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