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不会把梦当真的。
符识曾经也是这么想的。但那些梦太真实了——梦里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白发女人,自称识之律者,性格跳脱,行事恣意,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梦里还有一个“老古董”符华,一板一眼,严肃沉默,把守护人类当成天职。
梦里的故事是破碎的。但她拼凑出了足够多的碎片。
爱莉希雅死了。菲朵菲莉丝死了。维尔薇死了。苍玄丹朱死了。姬鳞死了。程立雪死了。
符华什么也没守护住。
符识从梦里醒来的时候,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谁。她不是符华——那个“老古董”太蠢了,蠢到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,最后什么都没扛住。她也不是识之律者——那个律者太疯了,疯到用毁灭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她是符识。太虚武馆馆主的女儿。符华的妹妹。一个用拳头说话的人。
但梦里的情绪像墨水一样渗进了现实。她对符华的态度变得复杂了,既亲近又疏远,既敬佩又不屑。她开始阴阳怪气,用话刺人,在每一次对练里下狠手。
父母说她变了。符华只是沉默地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明白。
然后符识遇到了琪亚娜。
银发。蓝眼。那张脸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符识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琪亚娜的时候,她正在发传单。阳光很好,银发女孩站在街角,把传单递给每一个路过的人,笑容标准得像印刷出来的。
符识站在对街看了很久。
梦里的识之律者曾经问过琪亚娜一个问题:
“你认为谁才是真正的符华?是这个更强更果断的符华,还是那个老古董?”
琪亚娜选择了符华。
识之律者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。她说“这不公平”,说“我做什么都会成功”,说“为什么不欢迎这个新的我”。
琪亚娜只是平静地告诉她:“我不是符华,她才是。”
符识站在对街,看着那个银发女孩的侧脸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
——这次,是我先来的。
她走上前,接过了那张传单。手指不自觉地用力,把传单捏皱了。
“这位小姐,不想要传单你可以不接呀,为什么接了之后还当着我的面捏坏?”
琪亚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符识抬头,发现琪亚娜正看着她,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对陌生人的礼貌和一点疑惑。
她不认得我。
这个认知像糖一样在符识心里化开。
——这次,我是先来的。
“嗯,不错!不错!”符识眉宇间浮上喜色,走近两步,理直气壮地说,“琪亚娜,你的反应我很满意,看来你是认真在发我家武馆的宣传单!”
“你是太虚武馆的人?”琪亚娜疑惑地打量她。
“太虚武馆的馆主是我父亲。我的名字是符识——”灰发少女一字一顿地说,像在刻碑文,“你可要死死地记住这个名字,琪亚娜。”
“琪亚娜,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。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发传单了,来当我的陪练。时间看你,工资日结,不低于一百五。”
琪亚娜沉默地看着她。
那表情分明在说:你怕不是个骗子。
符识的表情裂了一下。
“喂喂喂!难道你觉得我这么像骗子吗?琪亚娜!”她不满地大声嚷嚷,然后放弃了那套故作端庄的说辞,“算了,我不装什么大家闺秀了。琪亚娜,我就跟你直说了——”
“我看上你了!”
琪亚娜的脸色变了,后退几步,随时准备跑路。
“想什么呢!我话还没说完!”符识上前几步,“我说的是你的力气!听说你的力气不是一般大,我觉得你非常适合练武,绝对是这方面的天才!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的自信是真的。能在几个月内把太虚剑气练到“意”的境界——这个琪亚娜,她势在必得。
“你觉得怎样?”她又走近两步,几乎要贴到琪亚娜面前了。
“工资和刚才说的一样,时间看你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琪亚娜想了想。条件确实不错。
“陪练我可以做,但打斗什么的,我从来没有过,没问题吧?”
“哼哼,这不是问题。我会教你的。”符识伸出手,在琪亚娜肩上拍了拍,“嗯,挺结实的。”
“那么,请多多指教了,符识小姐。”
“叫我符识就可以了!”
“好的,符识。”
符识的嘴角翘起来。她拉着琪亚娜的手往武馆走,步子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。
琪亚娜被她拽着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捏皱的传单,又看了看前面那个灰发少女的后脑勺。
——小孩子。
她心想。
接下来的日子,琪亚娜的武艺突飞猛进。符识教得用心,琪亚娜学得拼命。挨打、反击、拆招、化劲,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更快。
符识很满意。非常满意。
直到有一天,她因为有事晚到了一会儿,走进武馆的时候,看到了对练场上的一幕。
符华在教琪亚娜。一招一式,一喂一引,动作优雅得像教科书。琪亚娜的进步肉眼可见,两个人的节奏默契得让符识牙酸。
符识站在门口,心情从晴转多云再到雷暴。
——好你个老古董。不讲武德,跑来抢我的位置。
她盯着符华看向琪亚娜的眼神,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。看认识的人的眼神。看一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的眼神。
符识的心沉了一下。
——你果然也看到了。
——老古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