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集团总部，顶层办公室。
灯开着。
奥托·阿波卡利斯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是一份今天的观察报告。丽塔的影像已经消失在通信屏幕里，但她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“琪亚娜小姐已经入住圣芙蕾雅学园。工作安排妥当。德丽莎大人也见过了。”
奥托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琪亚娜当天的所有行程。从早上离开小区，到丽塔接送，到见到德丽莎，到办理入学手续。事无巨细。
他没有在报告上看到任何特别的东西。
但奥托知道，特别的事情已经在发生了。
那个叫爱莉希雅的女人到了沧海市。雷电芽衣住进了1014号宿舍。符识和符华都跟琪亚娜有了交集。李素裳也到了。
这些人，在另一个世界，都是围绕着崩坏、围绕着终焉、围绕着琪亚娜的人。
这个世界的她们，带着另一个自己的记忆碎片，不约而同地聚到了琪亚娜身边。
奥托把报告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明亮的灯。
“按照故事的情节，这里应该关着灯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画面里应该是从窗外的月光下，我那藏在阴影中、看不全的脸。很可惜——我这里开着灯。毕竟大晚上的，又不是没有灯，为什么不开呢？”
他顿了顿。
“藏在阴影中的人一般是反派。但我不是反派。所以我得开着灯。”
奥托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点了点头。
“我的名字是奥托·阿波卡利斯，天命集团的掌舵人。一个想要当好人的人。我的目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个——让她开心。”
“她指的就是我的妻子，卡莲·卡斯兰娜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沧海市的夜景铺在脚下，万家灯火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
“卡莲是我挚爱的人。我的一生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。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。这个世界的一切加起来，都不如她的一根头发。”
“如果让我在世界和卡莲之间选一个，毫无疑问，我会选她。”
“卡莲很可爱。世界第一可爱指的就是她。我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。或许她本人没有意识到，她那被食物塞得满满当当的脸，让我想到仓鼠。特别是护食的时候。”
“我喜欢我的妻子。喜欢她的笑容，喜欢她的容颜，喜欢她善良的性格，喜欢她帮助别人的样子——”
“别……别说了！”
奥托口中的妻子，他的挚爱，比世界还重要的，世界第一可爱的卡莲·卡斯兰娜，满脸通红地从门外冲进来。
“为什么呢，我亲爱的卡莲？”奥托微笑着看她，“我对你的喜欢还不止如此。”
“都老夫老妻了，没必要说这种肉麻的话了！”卡莲的脸红得像被夕阳烫过。
“可是我在自言自语啊，卡莲。”
“你明明知道我在的！”卡莲没好气地瞪他。
“我知道。我当然知道。”奥托的声音低下去，柔得像被温水泡过，“只要和卡莲有关的事，我都知道。”
卡莲的气势弱了。
“你又来了。我不是来听这个的。”她努力板起脸，拿出妻子的威严，“我只是想知道——奥托！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？”
“抱歉，卡莲，工作上有些走不开。”奥托露出一个标准的歉意表情。
“这不是理由！就是回去很晚，你也要提前通知我呀！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奥托忽然笑了。
“你在笑什么？”卡莲鼓起脸颊。
“没什么。只是我没想到，卡莲你会这么想我。”奥托的嘴角弯着，“这算是粘人精吗？”
“才没有！”卡莲下意识反驳，但语气明显心虚了。
“嗯……这个样子的卡莲也很可爱。”
“哎呀！不要捉弄我了！”卡莲羞愤地拍了他一下。
“卡莲，轻点。我的身体可遭不住你的怪力。”奥托苦笑着揉了揉肩膀。
“那你知错了吗？”
“我的错，卡莲。我不应该这么晚还不回家，并且还没告诉你原因。”
“哼！那还不回家。”卡莲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好，我们现在回家吧。”奥托跟上去，主动牵住了她的手。
“没有必要这样吧，让人看见我会很不好意思的……”卡莲扭扭捏捏地嘀咕，但没有把手抽回来。
“只是牵手而已。对夫妻来说很正常，卡莲。”
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卡莲的耳朵红透了，步子迈得飞快，拽着奥托往电梯走。奥托被她拽着，眼睛一直落在她的后脑勺上。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——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东西破坏卡莲的笑容。
奥托在心里默默感谢另一个世界的自己。那个为了复活卡莲、把世界翻了个底朝天的男人，用五百年的执念换来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。
那个奥托的成果——那些关于崩坏的研究、关于人体与崩坏能反应的数据、关于如何跨越终焉的推演——都在他的脑子里。不需要他做任何不人道的事，不需要他背叛卡莲的原则。只要利用这些记忆，他就能找到方法。
他感谢那个奥托。
并为他的死亡献上祝福。
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是坏人，但奥托必须是好人。而好人的手段有限，所以不得不出奇招了。
崩坏。文明必须跨越的试炼。
奥托在发现这个世界也存在崩坏的那一刻，心里是怎样的翻江倒海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刚和喜欢的青梅竹马结婚，事业如日中天，人生赢家——然后发现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。
他迅速建立观测点，在全球范围内布控。他发现量子之海和虚数之树对这个世界的引力越来越强，世界正在被拖向那个筛选机制。而这个世界没有树与海的体系庇护，没有底蕴，没有积累。人类文明面对崩坏，像一张纸面对一团火。
奥托用了数年时间研究了两个方案。
第一，阻止世界堕入树与海。做不到。
第二，利用这个世界有限的崩坏催生出终焉，然后战胜她。这样就能在筛选之前打上“已跨越终焉”的标记。但如何催生终焉？
他开始寻找特殊的人。
英桀们。梅博士。他一一邀请。大多数人同意了。在崩坏面前，聪明人都知道该做什么。
然后他发现了琪亚娜。
那次观测到一个存在崩坏反应的区域，他刚派出人员处理，反应消失了。反复确认后得出结论——崩坏能被琪亚娜吸收了。范围大约十米。在这个距离内，所有崩坏能都会消失。
奥托在报告上写了四个字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亲自去了一趟孤儿院。那个银发小女孩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。厌恶。本能的、不加掩饰的厌恶。
她被拒绝了。
奥托倒不意外。他在琪亚娜的眼神里确认了一件事——这个孩子也知道。她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事。至少知道一部分。
于是新的计划成型了。
琪亚娜是最适合成为终焉的素体。拥有人之心的终焉。这是跨越终焉最可行的方案。而那个世界的琪亚娜最终成为终焉的经历，是这个方案最好的参照。
但奥托不打算强迫她。强迫的东西靠不住。他要给琪亚娜创造羁绊。让她感受到爱。让她有想要守护的人。让她自己选择成为终焉，为了她珍视的一切。
考虑到另一个世界琪亚娜的性取向，奥托把这个计划命名为——“美人计”。
计划已经进行了数年。琪亚娜身边出现的百合情侣是氛围组。各种打工地点背后都有安排。连她考进圣芙蕾雅，都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当然，这些都是丽塔在具体执行。奥托只负责确认方向。
如果这个计划失败呢？
奥托还有另一个计划。一个他不太想用的计划。引另一个世界的崩坏进入这个世界。后果无法预测。但那是最后的手段。
为了卡莲。他必须跨越终焉。
“奥托？”卡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他们已经走到电梯门口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卡莲握紧了他的手，回头看他，“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”
奥托低头看着她。银白色的头发，蓝色的眼睛，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。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，握着他的手，问他是不是不舒服。
“没有。”他笑了，“只是在想，明天早餐吃什么。”
“你又在敷衍我！”卡莲气鼓鼓地按下了电梯按钮。
“没有敷衍。我是认真的。卡莲做的早餐，我每天都想吃。”
“哼。那明天就做你最讨厌的芹菜汁。”
“卡莲——”
“开玩笑的啦。”
电梯门开了，两个人走进去。奥托按下一楼，卡莲靠在他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奥托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。
——为了她。什么都可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