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栖不知道自己把那卷册子读到了第几遍。翻完最后一页,又从头拾起的时候,门边传来一声轻响。她抬头,雾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靠在门框上,看她的目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读完了?”
“没有。”叶栖合上册子,老老实实,“怕睡着,才又翻了一遍。”
“撒谎。”雾见没揭穿她,拎起她搁在桌角的白色斗篷递过来,“走吧。这间茶屋不备床铺,我送你去个能躺下的地方。”
叶栖接过斗篷,跟她出了门。
夜色里,学园都市和白天判若两个世界。暖黄的灯火从一扇扇窗格里漏出来,把石板路照得发亮。远处隐约有人声、笑声,还有不知从哪条街飘来的烤点心的甜味。叶栖裹紧斗篷,紧走两步跟上雾见,眼睛却止不住地往两边瞟。
雾见领她穿过几条街,在城西一间临街的木楼前停下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就着灯火看,写着三个字:星降馆。
“城里的魔女们说,夜里的光尘飘到这儿,总要落在屋檐上,像星星降下来,所以叫星降馆。”雾见推开门,头也不回,“名字起得唬人,地方倒暖和。”
老板娘是个圆脸的魔女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打量了叶栖一眼,什么也没多问,便笑盈盈地引她上了二楼。房间不大,一床一桌一窗,窗正对着一条街。桌上搁着一盏油灯,老板娘把它点上,又添了一壶热水,才掩门走了。
雾见把怀里的一叠薄册子放在桌上,最上面是一张折得齐整的纸。
“七曜学园的编入考试,明天开始。笔试、术式实技、属性适性测定,考什么、怎么考,纸上都写着。”她顿了顿,“能看多少是多少,看累了就睡。明早辰时,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叶栖望着那叠册子,又抬眼望她:“你就不怕我考不上,白费你一趟?”
雾见已经走到门口,闻言停住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,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你考不上,那是学园的损失,不是你的。”
门合上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叶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吹了吹灯芯,把它拨亮些,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。
纸上写得分明:笔试三科——七曜理论、魔法数学、古代魔女史;术式实技,自由对战评定;属性适性测定,以七曜棱晶验测。另有备注一行小字:编入生名额有限,综合评定择优录取。
她把三个科目名念了一遍,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,移不开了。
古代魔女史。
她不知道这四个字为什么会勾住她。她只知道,当她把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,读到第一页上“塞勒涅”三个字的时候,心口那点一直悬着的、说不清来处的东西,忽然稳稳地落了地。
册子不厚,写的是这片大陆从大崩坏以前到如今的大略。她看得极快——快得连她自己都吃惊。眼睛扫过一行,字便自己排好队往脑子里跳,几乎不需要回读;旁人要啃半日的章节,她翻几页就过,合上书,连哪段话在哪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翻完古代魔女史,又去翻七曜理论。火、水、风、土、光、暗、雷,世间魔力归作七种。她读到这里顿了一下——七种。可她今天掌心漫出的那层光雾,算哪一种?
她想不出,便把册子往后翻。她不敢停下来。只要一停下来,屋子里那种静就会漫上来,从四面八方,一点点把她吞掉。
魔法数学是七曜理论那本册子里最硬的一块骨头。别人看到满纸的术式回路演算该皱眉,叶栖却只觉得安心——越难越好。难的东西才需要全神贯注,全神贯注的时候,脑子里那片旷野就没有空隙涨潮。
她就这样一本接一本读下去。
屋里油灯跳了跳,爆了个小小的灯花。叶栖抬起头,才发觉窗外已经彻底静了,街上的人声笑声都散了,只剩远处更夫巡夜的梆子声,一下,又一下。她把册子放下来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夜深了。
白天她能数着步子,把脑子的空隙填满;晚上她能读书,把思绪钉在纸面上。可总有些东西,是数字和文字都填不上的。当她放下册子、吹熄油灯、躺进被子里的时候,那种东西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了。
她蜷起身子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数呼吸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一百,忘了数到几,从头再来。数着数着,她忽然想笑:白天数步子,夜里数呼吸。她这日子,是拿数字一个挨一个垒起来的,垒得密不透风,才敢往下过。
可今夜她睡不着。
她数到第五遍,翻来覆去,到底还是披着斗篷下了床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窗外的学园都市,在夜里亮成了一片温热的河。无数暖黄的灯火,从低矮的屋檐、高耸的塔楼、弯弯的石桥底下漏出来,连成一片,望不到头。而灯火之上、夜色之中,漂浮着细碎的光点——比萤火还小,比星光还柔,漫无目的地浮浮沉沉,像谁把一把碎星撒进了空气里。
雾见说这叫星尘期。夜里魔女们施术留下的余韵,天亮前会散尽。
叶栖趴在窗沿上,看了很久。
楼下的小街上,两个年轻的魔女挽着手走过,其中一个说着什么,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。街角的摊子还没收,卖糖水的老板娘正把最后一碗递给客人,两个人就着灯火说了几句话,都笑起来。一只黑猫蹲在屋檐上,伸了个懒腰,慢悠悠地舔爪子,对头顶飘过的光尘连看都不看。
这些人和她无关。他们不知道楼上这扇窗后站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陌生人,他们的热闹也不打算分给她一丝半点。可叶栖看着看着,竟觉得胸口那点凉意,被这窗外的灯火一寸一寸地焐暖了。
她忽然想:要是能考上,在这里待下去——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在这里,有书可以读,有光可以看,有声音可以听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至少有这一窗灯火替她守着,不用她一个人睁眼到天亮。
她心里那点念头刚冒出来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。她摇头,正要拉上窗帘。
就在这时候,她看见了对面的屋顶。
那是隔着一条街的一栋高楼的平台,边沿没有栏杆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旷。平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黑发的少女,身形清瘦,站在平台正中央,一动不动,像在等人,又像只是站在那里,看看这城的夜色。风把她的长发和衣摆吹得微微扬起,她却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叶栖拉窗帘的手顿住了。
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那少女忽然转过头,直直地看向这边。
隔着一条街,隔着满城浮沉的光尘,四目相对。
那少女的眼睛极深、极静,冷得像冬天的水面,看不出半点温度。叶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她说不清为什么——那目光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好奇,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多久。可就是那一瞬,她心口忽然跳得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,又飞快地藏起来了。
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那少女收回目光,转身,走进平台边沿的阴影里。不过眨眼工夫,平台上便空无一人,像她从未来过。
叶栖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平台,心口的鼓动却迟迟没有平息。
她站了很久,才慢慢拉上窗帘。躺回床上,那点心跳仍没停。她闭上眼,又开始数呼吸,数到一半,脑海里却总浮起那双冷得像冬天的眼睛。
她睡不着了。
窗外,学园都市的灯火次第熄了大半,只剩零星几点,像夜航的船,远远地亮着。而叶栖数着数着,第一次觉得,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等着她明天去遇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