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雾见果然等在星降馆楼下。她没有多话，只带着叶栖穿过半座城，在一道高高的石门前停住。
石门后的建筑群在晨光里次第铺开，尖顶、圆顶、回廊与塔楼，层层叠叠望不到头。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，年龄、装束各异，有穿缀满银饰贵族礼服的，有佩着剑、扎着利落马尾的，也有袖口沾着机油、活像刚从工坊里走出来的。她们都是来考高等部编入的。
叶栖在人群里站定，忽然发觉自己矮得扎眼。
“那是谁家的小孩？”身后有人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好小只……可那身材也太夸张了吧。”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，语气里一半是惊叹，一半是酸。
叶栖没有回头。她拢了拢斗篷，把那道视线挡在外头，低头看自己的脚尖。
她扫了一眼四周。佩剑的少女正解下剑鞘擦拭剑刃，穿银饰礼服的姑娘摇着折扇与同伴谈笑，袖口沾着油污的工匠打扮者蹲在墙角，就着晨光默诵一册薄书。人人都有一技傍身，人人都有来处。只有她两手空空，什么也不会，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“别怕。”雾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。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叶栖身侧，递过来一只布包，“午饭。考完再吃。”
叶栖接过布包，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，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，只点了点头。
编入考试的第一场设在第一考场。那是一座巨大的半圆形阶梯教室，座椅从讲台一圈圈地高上去，足可容纳三百人。可今日来考的，统共不过十余名考生，稀稀拉拉散在偌大的教室里，空旷得有些可笑。
叶栖凭通知书找到自己的座位，在第三排靠中间。邻座已经坐了一个人——红发扎成高高的马尾，琥珀色的眼睛，皮肤是晒出来的小麦色，正把一管笔在指间转得飞快，转得叶栖眼晕。
监考的是一位戴无框眼镜的高阶魔女，声音平得没有起伏，说了些考场规矩，便宣布分发试卷。第一科是七曜理论。
卷子发下来，足有八页。叶栖扫了一遍，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疑问落了地——题不难。甚至不止不难，有些题的解法，她昨夜翻册子时根本没有见过，可笔落到纸上，却像那些答案早就在她脑子里住着，只等她来取。
卷子第一页有道七曜棱晶能量逸散的算题。她只扫了一眼题干，答案便像自己长了出来，在笔尖等着落纸。写完那道题，她才后知后觉地一怔——这解法，她昨夜没读过，今晨也没人教过她。
她答得很快。快得她怕人看见，刻意放慢了速度，一笔一画地写。可即便这样，等她把八页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时，监考魔女才刚走到第一排。
邻座的红发少女还咬着笔杆，卷子才翻到一半。她抽空瞥了叶栖一眼，见对方已经搁笔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里的笔杆差点咬断。
她坐着发了会儿呆，觉得这样干等下去更显眼，便举手交了卷。
监考魔女接过卷子，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在卷面上，来回扫了两遍，没挑出错处，才说了句：“……出去候考吧。”
叶栖起身往外走，路过那红发少女的座位时，对方正咬着笔杆对着一道题皱眉，见她交卷，眼睛一下瞪圆了，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。
上午三科连着考完，一场比一场艰深。古代魔女史那张卷子，考到一道论述，问的是生命之树的起源假说。叶栖昨夜只在册子的夹缝里瞥见过一个影子，可笔一落下去，竟没有丝毫停顿，一行一行，把几百年都没人能说清的几种旧说拆得明明白白，还在末尾补了一句自己的推演。
写完了，她自己看着那答案，出了一会儿神。
——这不像是一个失忆的人该知道的东西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，交了卷。三科考罢，日头已近正午。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出考场，往廊下的阴凉处聚。
叶栖才踏出考场，便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她还没回头，肩膀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——力道不小，拍得她一个趔趄。
“喂！”
是那个红发少女。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交了卷，追出来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瞪着她，开口就是一句：“你写得也太快了吧？是不是不会写，乱画的？”
叶栖把到嘴边的“不是”咽了回去，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，歪了歪头：“嗯，乱画的。”
红发少女果然信了，眼睛瞪得更圆：“我就说嘛！这么厚一沓，怎么可能有人写得完。”她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又拍拍叶栖的肩，“没事，我陪你补考！我笔试也不行，咱们一起，谁也别笑话谁！”
叶栖被她拍得又踉跄了一下，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热气的少女，忽然不知该怎么接话。她见过很多种人靠近她的理由——好奇，防备，算计。可这个少女的理由简单得近乎可笑：她以为她考砸了，所以想陪她。
“我不用补考。”叶栖说。她本想这么说，可话到嘴边，看着那双真诚得过分的眼睛，鬼使神差地改了口，“……万一要呢？”
“那说好了！”红发少女咧嘴一笑，露出一排白牙，又想起什么，退后半步，朝她伸出手，“我叫花火！你呢？”
“叶栖。”
“叶栖！”花火把她的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，重重点头，“记住了！要是补考，我来找你！”
她说完，也不等叶栖答应，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，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。
叶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，肩膀那块被拍过的地方还微微发麻。她揉了揉肩，心里那个不知名的角落，好像也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她不太习惯这种碰触，很快便把那点动静压下去，加快步子往楼外走。
她告诉自己：那个人是以为她考砸了，才对她这样热络。等明日她发现叶栖根本不用补考，这点热络自然就散了。不必当真。
走廊很长，两侧的窗漏进正午的光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明暗。走到尽头拐角处，叶栖脚步忽然一顿。
走廊另一头，站着一个黑发的少女。
修长的身形逆着光，轮廓被日光勾出一道极细的金边。她正倚着窗，低头看着什么，长发垂下来，遮去半边脸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——正是昨夜在天台上，隔着满城光尘与叶栖对视的那双眼睛。
冷得像冬天。
叶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可两人隔着半条走廊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那少女看了她一瞬。很短，短到叶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“看”。然后她垂下眼，收回视线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她转身的时候，左手从袖口露出来一瞬——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，缠得一丝不苟，在日光下白得刺眼。
叶栖站在原地，望着那截白色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她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。方才在考场里，面对那些她不该会答的题时，那种“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等着她”的感觉又浮了上来。而这一次，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来自那些题，还是来自那双冷得像冬天的眼睛。
她慢慢把手握成拳，又松开。没有光雾，没有力气，和考场里那个下笔如飞的自己判若两人。她立在正午的日光里，望着那截白色消失的方向，第一次有些摸不清——这学园里，究竟是她在等谁，还是谁在等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