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比上午烈得多,考完笔试的编入生们被重新聚到一栋独立的塔楼前。
塔楼没有窗,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门,门楣上刻着一行字:属性测定室。石门上贴着告示,写得简单:考生依次进入,将魔力注入中央棱晶,测定属性与阶位。叶栖排在队伍中间,隔着人群,看见石门开合之间,有淡青、橙红、浅蓝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一闪即逝。
每进去一个人,外头就有人小声打听。
“火,三阶。”
“风……哎,四阶?”
“暗,二阶,有点可惜。”
叶栖听着,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别扭又浮了上来。别人进去,测出来的是清清楚楚的颜色、清清楚楚的阶位,轮到她,会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队伍排到她前面还有两个人时,那黑发的少女走了出来。她从测定室里出来,面上没什么表情,径直走到队伍的末尾站定,也不与人搭话。
轮到她了。
她走进去的时候,叶栖正好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里头。测定室比想象中大,穹顶极高,四壁灰扑扑的,只在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七棱柱水晶——七曜棱晶。柱身近乎透明,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转着微光。
那黑发少女在棱晶前站定,抬手,将掌心按在晶面上。
叶栖隔着门缝,看见那根透明的柱子先是一沉,随即——黑色的光从她掌下炸开,沿着柱身一路攀上去;紧接着,金色的光从同一处涌出,与黑色缠绕在一起,交叠着往柱顶冲。
两种颜色,同时亮起。
外头原本嗡嗡的议论声,忽然全静了。
测定室里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监考魔女——也是上午笔试的主考官——难得地顿了一下,才报出结果:“沈清弦。光、暗双属性。阶位……四阶。”
静了一瞬的测定室门口,重新炸开了锅。
“双属性?我没听错吧?”
“光跟暗,这不是相克的两系吗?一个人身上怎么会同时有?”
“星辉城沈家的……难怪。”
叶栖站在人群里,隔着半掩的门,望着那少女按在晶柱上的手。黑光与金光在她掌下交错缠绕,映得她的侧脸明灭不定。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像是全世界的哗然都跟她无关。
叶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。
沈清弦。
测定室的监考又喊了几声,那少女才收回手,转身走出来。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。她目不斜视地穿过,重新走到队伍末尾,站定,垂着眼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下一位。”
叶栖前面的考生测完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里走。路过门口时,她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压得低低地传过来:“喂!”
她回头,是花火。花火不知什么时候排到了她后头,冲她挤挤眼,竖起大拇指:“别怕!你笔试那么厉害,肯定没问题的!”
叶栖想说自己笔试是“乱画的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朝她扯了扯嘴角,转身进了测定室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,外头的喧闹顿时远了。
测定室里只剩她一个人。七曜棱晶安静地立在屋子中央,比她高出许多,柱身流转着细碎的、说不清颜色的微光,像一截活着的、沉睡的石头。
她走过去,学着先前那些考生的样子,把手按在晶面上。
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。她试着把体内那股一直在沉睡的力气往手心送。
一开始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柱身静静立着,像在辨认什么。
然后,一股极淡的、银白色的光雾,从她掌下渗了出来。淡得几乎要被这屋里的昏暗吞没,不像火那样热烈,也不像光那样明亮,只是薄薄一层,贴着晶面,缓缓漫开。
晶柱没有亮起任何一种颜色。
它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,很轻,像打了个寒战。
测定室里的监考魔女走过来,皱起眉,凑近了看:“……没有颜色?”
话音未落,那根透明的柱子表面,忽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痕。
极淡,像冰面上的第一道纹路,从叶栖掌下蔓延开去,爬了半根柱子才停住。
监考魔女脸色变了。她快步上前,重新上下打量了叶栖一遍,又低头去看那道裂痕,半晌没有作声。测定室门外,不知谁先看见了,压低声音叫了一句:“棱晶裂了?”
人群又骚动起来,比方才沈清弦双属性那次还乱。无数道视线隔着门缝扎进来,落在叶栖背上。她垂着手,站在那根微微发颤的柱子前,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在砧板上的东西,等着被查验、被定价。
“安静。”监考魔女抬手压了压场子,又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,“……无属性。魔力储量判定——五阶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更低的议论。
“五阶?她才多大……”
“无属性是什么?七曜里有这一系吗?”
“没有。”有人斩钉截铁地接话,“三百年的档案里,都没有过无属性的魔女。”
叶栖站在议论声中央,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在册子上读到的那句话——世间魔力,归作七种。火、水、风、土、光、暗、雷。
七种。
而她,连这七种里的任何一种都不是。
测定室里的监考魔女低下头,在册子上记了些什么,末了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叶栖能听见:“属性……无法识别。”
叶栖收回手。掌心那道冰凉的触感还留着,她慢慢地、极轻地握了一下拳,又松开。
那种熟悉的不安又浮上来了。像那一夜在荒原上醒来,发现自己脑子里空荡荡、无处可归时一样。她早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,可被人当众点破“异类”两个字,还是比想象中更沉。
她转身,朝门外走。
人群给她让开一条路——和方才给沈清弦让路时的目光不同,那些目光里带着打量、好奇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。叶栖没看她们,低着头,快步往外走。
“喂!”
又是花火。她不知从哪钻出来,一把拽住叶栖的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,说出来的话却牛头不对马嘴:“那个银色光雾好漂亮!比那些花花绿绿的好看多了!”
叶栖被她拽得一个踉跄,抬头看她:“……你刚才也看到了?”
“那当然!”花火挺起胸脯,拍拍自己,“我是火,三阶!够给你当打手吧?回头你银色光雾往我身上一罩,那我岂不是要上天!”
她说着,自己先乐了,笑出一口白牙。
叶栖看着她,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,忽然轻了一丝丝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测定结束,考生们三三两两散去,边走边议论着今天的两个“稀罕事”:一个光暗双属性的沈家宗女,一个连棱晶都能测裂的无属性怪物。
叶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她告诉自己,那些目光、那些议论,听过就算了。她一贯是这么把东西挡在心外的。
走到廊下拐角,她脚步一顿。
沈清弦站在几步外。没有离开,也没有走近,像是专程在这里等什么人——又或者只是碰巧经过,停了一停。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然后沈清弦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,落在她身上,却像一杆秤,稳稳当当地称了称她。叶栖在那双冷得像冬天的眼睛里,没有看见她预想中的歧视、厌恶,或者她早已习惯的疏远。
她只看见一种很深的疑问。
像在问:你是谁?
像在问:你为什么,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?
那疑问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郑重。它落进叶栖心里那口空荡荡的井里,没有砸出回声,却让叶栖站在原地,一时忘了该怎么走。
沈清弦没有多说一个字。她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黑发在风里轻轻扬起,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日光里。
叶栖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良久没有动。
那个名字还在她舌尖上打转。
沈清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