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训练场的清晨，还带着一点凉。
场地比叶栖想的阔得多。沙土夯得平平整整，被白线划成一块块对战格，每格里立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。看台上，几个先考完的考生伸长了脖子往下看。
主考官还是那位戴无框眼镜的高阶魔女。她站在场地中央，把规矩念了一遍：术式实技，自由对战。点到为止，结界为限。
叶栖的对手是抽签定的。听见自己名字被念出来——第二格，对阵，花火——她心里叹了口气。满打满算，她在这世界里认得的人，两只手数得过来，偏偏实技头一个对上的，就是那个话最多、笑得最大声的。
第一格先动了手，术式碰撞的光隔着一道白线隐隐传来。叶栖没顾上看，低头把白色斗篷的系带重新系好，又下意识把怀里那枚圆石往深处按了按，才站进自己的格子里。
“第二格，开始。”
花火出手极快，一声招呼不打，掌心里先炸出一团火——焰弹。拳头大的火球拖着尾巴，笔直朝叶栖撞来。
叶栖侧身让过。焰弹擦着她的袖口飞过去，撞在结界上，噗地散了。
“躲得挺快嘛！”花火眼睛更亮，双手连挥，一串焰弹追着她打过来，密得像下了一场火雨。
叶栖没有攻击的手段，只能躲。
可她躲得不狼狈。说不清为什么，那些火球的轨迹在她眼里总像慢了半拍，像她天生就能看见它们要去哪儿。她数着数走——一颗，两颗，三颗……脚底跟着数走，一步一让，火球擦着她的发梢、她的肩过去，一颗也没沾上身。
花火连发了十几颗，一发没中，渐渐急了。她本是藏不住事的性子，越急越上火，越上火越快，越快越偏。最后她猛地收住手，退开两步，喘着气，瞪她：“你、你怎么一直躲啊！”
叶栖站定，笑得无辜：“我不会打呀。”
“不会打你躲什么躲！”花火跺脚，“你站住让我打一下会怎样！”
“会疼。”
花火被噎住，梗着脖子瞪了她半天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像下了什么决心。她双手在胸前慢慢合拢，掌心的火苗一寸寸收拢、压缩，颜色由橙红渐渐发白。
“点到为止”几个字，她大概早抛到脑后了。
叶栖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。她能感觉到那团火里压着多沉的力气。没有试探，全是全力。
可她拿什么接？她不能让它停下，也拨不开它。她唯一会的，还是躲。可这一记太快，也太宽了——她往左，火浪封住左边；往右，右边也烧了起来。铺天盖地的热浪压下来，像整片天都在往下塌。
躲不开了。
叶栖的脑子空了一瞬。那团火要是在格子里炸开，结界挡不挡得住，场边还站着人。她顾不上多想，几乎本能地伸出双手，往前一推——想把它拦住。
淡金色的光雾从掌心涌了出来。
她没有学过怎么放它。它自己涌出来，快得连她自己都收不住。光雾缠上那团白热的火，然后——火猛地涨大了。
凭空又涨了近一倍。像浇了油，白热的火浪轰地炸开，卷起数丈高的火头，越过白线，反向朝花火倾泻而下。
变故来得太快。花火瞳孔骤缩，连退都来不及退。
主考官动了。她不知何时已到格中，单手一抬，一面半透明的壁凭空立起，把那团失控的火浪硬生生挡在半空。火撞上去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随即被那面壁一寸寸压下去，直至熄灭。
场地里安静极了，只剩残余的热气一阵阵往上飘。
叶栖站在原地，维持着往前推的姿势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只是想拦住它。可那层光雾没有拦。它把那团火喂大了，喂到连施术的人自己都接不住，然后转头烧了回去。
“……她把对方的术式，变强了？”看台上不知谁轻声说。
叶栖没听清。她只听见心里有个声音一遍遍地响：你连拦，都拦不好。
“咳、咳咳——”
花火的咳嗽把她拉回来。她猛地转头——花火半跪在场地另一头，一条衣袖烧焦了大片，露出来的小臂上，一片燎出来的红痕，发尾也焦了几缕，狼狈极了。
是她干的。那团火原本是对着她的，是她的光雾把它喂大，才烧到花火身上。
叶栖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她想伸手，又不敢——她怕自己的手再放光雾，再把花火烧一次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有点哑：“……疼不疼？”
花火抬起头。明明被烧成这样，她居然还在笑，龇着牙：“疼！不过没事——是我自己放的，我自己接不住，哪能怪你！”
“是我的光雾把它变大了。”叶栖说，“是我……”
“那你也只是想拦着我嘛！”花火打断她，撑着地要站起来，牵到伤处，嘶了一声，“我又没怪你——喂，你别那个表情，我这不是好好的嘛！”
叶栖张了张嘴，没能接上话。她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人笨得让人有点没办法。明明是别人把她烧成这样，她反倒掉过头来安慰人。
主考官收了壁，走过来，低头看花火小臂上的伤，又抬头看叶栖，镜片后的目光很平，没有急着说话。
叶栖垂着眼。余光里，第一格那边，沈清弦不知何时也停了手，隔着半片场地往这边看。她握着术式的那只手上，似有似无地还缠着一线没散尽的、淡金色的余晖。
叶栖的心一沉。那线金晖是她的。方才光雾涌出去，不只喂大了花火那团火，还有一丝飘过了白线，沾到那边正在施术的沈清弦的术式上。沈清弦的术式在那一瞬闪了一下——不稳的一下，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叶栖看见了那一闪。
她又连累了一个人。
主考官像没注意那头的动静，只看着叶栖，终于开口：“你没有攻击手段。”
叶栖点头。这是事实，无从辩驳。
“实技以对战论胜负。你没有攻击手段，这一场，按常例无法判定。”主考官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不过，你方才那一手，能让三阶的炎袭凭空再涨一倍。这样的术，不该被一纸规矩埋了。你还有什么别的本事？”
叶栖怔了怔。别的本事……
她想起荒原上那丛喝饱了水、重新直起腰的枯草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又看花火小臂上那片红痕。
“……我试试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花火面前，蹲下，伸出手，悬在那片烧伤上方。她心里没底——她治好过草，能不能治好人的皮肉，她不知道。
光雾从掌心渗出来。淡金色的，薄薄一层，覆上那片红痕。
花火先是嘶了一声，随即声音就变了：“……是暖的？”
被火燎得发红的皮肉，在光雾底下褪去红肿，重新变得光洁，像从没被火烧过。花火瞪大眼睛，看看手臂又看看她，半天才找回声音：“你你你——这比打人厉害多了吧！”
“别动。”叶栖轻声说。她垂着眼，让光雾稳稳覆着，直到那片皮肤完全恢复，才收回手。一阵熟悉的发软从指尖漫上来，她悄悄用另一只手撑了下地面，没叫人看出来。
主考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叶栖心里又开始打鼓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她没有评价叶栖的术，只说了句：“你去找雾见。”
叶栖一愣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考完的事，你不用管了。”主考官收起册子，转身，“你去找雾见。她会告诉你，学园要怎么安排你。”
叶栖张了张嘴，还想问什么。主考官却已走远，那根无框眼镜的镜腿在晨光里晃了一下，像把这事从自己手里整个交了出去。
叶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慢慢起身。花火还蹲着，仰头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她是不是让你去找那个送你来的？”
“雾见。”
“哦！”花火煞有介事地点头，“那你快去吧，别让人家等急了！”她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的手臂，咧嘴一笑，“你去吧！回头我请你喝糖水——星降馆隔壁那家，甜得很！”
叶栖看着她。焦黑的袖口还垂在花火胳膊上，荡来荡去。她没忍住，弯了弯嘴角，转身走出训练场。
晨光正好，把门前长长的石阶照得发亮。她走了两步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喂！叶栖！你等等！”
花火追出来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一把拽住她的袖子。叶栖被拽得一个趔趄，回头看她：“……怎么了？”
花火喘着气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，一字一句：“你刚刚那个金光，好厉害！要不要——和我组队？”
叶栖看着她，又低头看了看她那只还冒着焦味的袖子，笑得甜：“你先把烤糊的袖子藏好。”
花火“啊”了一声，低头看自己的袖子，又抬头看她，脸腾地红了：“你、你怎么老盯着这个！……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嘛！”
叶栖没答话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烧过、又追出来要和她组队的人，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，好像悄悄轻了一点。
“……先赔我件袖子再说。”她说。
花火愣了愣，随即眼睛一亮，一把揽住她的肩：“走走走！买！现在就去买！我请你喝糖水，还赔你袖子！叶栖我告诉你，我这人最讲义气了——”
叶栖被她拖着走了两步，没有挣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