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学园都市,又渐渐亮起来了。
叶栖沿着来时的路往城边走。白日的喧闹散了大半,街上三三两两走着穿制服的魔女学生,袖口别着七曜学园的纹章,一边走一边说笑,说的不外乎今日的考试、明日要念哪个学部。她们的手挽在一起,步子轻快,像是彼此早就认识了一百年。
叶栖拢了拢斗篷,从她们中间穿过去。她没有同伴,也没有人等她,可不知怎么的,听着那些笑闹,心里竟不像头几日那样发慌了。三天前她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,今天她好歹知道,明日自己就要踏进那道石门里去。
她路过她们身边时,飘来一句话:“……听说测定的时候,把棱晶都测裂了,到底是什么属性?”
“嘘,小点声,人家说不定也考上了。”
叶栖脚步没停,抬手把兜帽压低了半寸。那些话,听过就算了。她一贯是这么把东西挡在心外的。可步子还是不自觉地快了些。
测裂棱晶。今日训练场上让火浪倒卷,把同场的人燎伤,又收不住力——她到这个学园不过三日,从荒原上醒来到现在,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天。四天里,她没弄清楚自己是谁,倒先让半座城都知道了,有这么个连属性都没有的怪胎。
她数着数,把念头一个个按下去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八遍,正好在茶屋门前站定。
雾见茶屋的门半掩着。叶栖推门进去时,天光已彻底暗下去,屋里点着灯。壁炉里的火苗舔着陶壶,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,空气里揉着茶香和奶香——和三天前她头一次踏进这间屋子时,一模一样。
雾见坐在窗边的矮桌旁,像早料到她会来,已经给她斟了一杯茶,热气袅袅往上飘。
“考完了。”雾见说。
叶栖在对面坐下,没有去碰那杯茶,盯着她:“你早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考得怎么样。”叶栖说,“今日那位主考官,让我来找你。你连主考官都认得。”
雾见没否认,低头吹了吹自己的茶。
“你到底是学园什么人?”叶栖问,“你说你是观察员——观察什么?”
“我是七曜的观察者。”雾见说,“谁的学部也不挂,谁的课也不教。学园给我留一道门,我替它看着——这片大陆上,有没有值得多看几眼的人。”
叶栖看着她。这个人说话总爱七拐八绕,可每绕一步,都像早就算好了数。
“那主考官为什么让我来找你?”
“因为她看出来了。”雾见抬起眼,“你是我领来的人。”
叶栖一时没接上话。她低头喝了一口茶,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她这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今日实技,我差点烧死那个红头发的。”
雾见没有惊讶,也没有追问,只静静听着。
“我本来想拦住那团火。”叶栖说,“可我的光雾一碰上去,火反而涨了近一倍,倒卷回去,燎了她一条胳膊。后来我治好她了,可是……”她顿住,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会儿,“还有第一格那个人。我的光雾飘过了白线,沾到她的术式上,她的术式当场闪了一下——不稳的一下。差一点就出乱子。”
“你觉得你闯祸了。”雾见说。
“我连拦都拦不好。”叶栖说,“这样的人,学园要我?”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雾见放下茶杯,“你的光雾,是只对着你的那团火变大,还是无论碰到谁的术式,都会让它变大?”
叶栖怔了怔。她没用过几次那层光雾,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你才用过它几回,就急着给它定罪了。”雾见说,“咒骂它拦不住东西之前,不妨先弄明白,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这是主考官让我转告你的原话——她让你别急着害怕自己。”
叶栖握着茶杯,指节慢慢收拢。别急着害怕自己。
她没说话。壁炉里爆开一声灯花,又安静下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雾见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,声音放平了些:“学园会把你编进特等班。”
“……特等班?”
“高等部里最出挑的一班,统共二十个人。”雾见说,“按寻常算法,你的实技一场无法判定,够不着那道门槛。可学园高层有人看过你的测定记录,点名要你。”
叶栖没应声。她连一句完整的术式都放不出来,却要被塞进最出挑的一班。这话怎么听,都像把她往一处亮晃晃的靶子上摆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雾见像看穿了她的心思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你今日那层光雾,已经当众亮过相。你的无属性,注定让你在一些人眼里是异类,会有人想把你关进玻璃罐里,仔仔细细研究你那层光雾到底是什么。也会有人主动凑到你身边来——不是冲你这个人,是冲你这身稀奇。”
“那借完了呢?”
“借完了,就看舍不舍得给。”雾见说,“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叶栖没接话,低头看着杯里漾开的涟漪。她哪有什么想做的事。她只是想找个地方,把自己安安静静地藏起来,别再让谁看见那片空。可她又隐隐觉得,雾见那句话底下,还压着另一层意思——想把自己藏起来这件事本身,也是一种想做的事。她按不下这个念头,只好低头去数杯里的涟漪。一圈,两圈……数到第七圈,涟漪散了,她也没数下去。
“那点我名的人呢?”她问。
“知道名字,你就该睡不踏实了。”雾见轻飘飘地揭过,“横竖你也等得起——书有的是,题也有的解,那些够不着的答案,你大可以不去想。”
叶栖把这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咽了下去。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雾见起身走进里间,不多时取出一样东西,放到叶栖面前。
是一部旧书。书皮是磨旧的深色皮子,四角发白,封面上印着一行字:塞勒涅古代史。
“这书很老了。”雾见说,“大崩坏以前的旧版,如今市面上少见。拿去看吧。”
叶栖伸手把它拿起来。书比她想的沉,指尖抚过封面,皮子粗粝的纹路硌着手心。她翻开第一页,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,那些字像早就等在那里,一排排往她眼里跳。
翻到某一页时,她读到一句——凡从树上落生的孩子,身上皆留有印记,以证来处。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,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来,在自己左手腕内侧轻轻按了按。
那里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手收回来,若无其事地翻过这一页。可那一行字,却像一根细刺,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
她忽然觉得,心口那点悬着的东西,好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一点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低,她不太习惯说这两个字。
雾见没接这话,只续了续自己杯里的茶。窗外的灯火漏进来,把屋里映得暖融融的。茶喝到见底,叶栖起身,把那部书仔细裹进斗篷里。
“明日入学,我该回去了。”
雾见没有留她,只坐在原处,看她走到门口。
叶栖的手搭上门把,正要推门。
“叶栖。”雾见在身后唤她。
叶栖停住。她没有回头。
屋里静了一瞬,只剩炉火轻轻爆开一声灯花。雾见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句迟早要说的话:
“如果有一天,你想知道真相了——来找我。”
叶栖握着门把,指尖顿了一顿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。她推开门,晚风裹着城里的烟火气涌进来。她抬脚迈出去,声音被风吹得淡淡的:
“不会有那天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。
夜色里,学园都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热的河。叶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,怀里那部旧书隔着斗篷,沉甸甸地压着胸口。
她数着步子走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七遍的时候,头顶的空气里,细碎的光点又开始浮浮沉沉——星尘期,又来了。
她没有抬头看,只是把那部书,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