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森川健太,今年十六岁。
住在东京都练马区一栋普通的独栋住宅里,今年春天以全科目满点的成绩,考入了私立樱庭学园高中部。
樱庭学园,东京都内升学率第一的贵族学校。学生非富即贵,要么就是像我这种凭硬实力考进来的。上辈子我能考上清华,这辈子带着完整的记忆和十九岁成年人的理解力,对付高中入学考试简直像高中生回幼儿园做算术题。我甚至故意考了满分,想看看在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异能学院破格录取我,以至于怕满分不够照耀招摇。
但事实证明,我想多了。在这个世界,没人关心我的成绩,更没什么异能学院。
他们只关心我的外表。
在这个世界,男性以柔为美,女性没有这么严格的审美规训,她们被允许拥有力量与棱角,甚至被视为理所当然。而男性如果强壮,便会被视为粗鄙、缺乏教养,甚至被当成恶魔。
而我就是在这样的世界中唯一的一个壮汉,天生拥有一副让这个世界无法容忍的强壮体魄。
“……”
我从房间出来,在走廊上碰到了森川美月。
她正站在镜子前整理领结,十四岁,初三,长发及腰,皮肤白皙,五官精致得像人偶。她继承了她妈妈的优良基因——对,她妈妈,我继母。美月是继母改嫁时带过来的孩子,和我没有血缘关系。
我们四目相对了一秒。
然后她移开视线,继续整理领结。我也移开视线,走向楼梯。
无视。
这就是我们的日常。不是吵架,不是冷战,就是单纯的、彻底的无视。她当我是一团会移动的空气,我当她是一幅会走路的挂画。
这样挺好。我感觉至少比假惺惺的“哥哥”“妹妹”强。
“健太,早餐好了。”
厨房里传来继母森川由纪的声音。我应了一声,走过去。
由纪是个温柔的女人,说话轻声细语,做事井井有条。父亲再婚五年了,她对这个家尽心尽力,对我也挑不出毛病。但我就是……亲近不起来。
不是她的错。是我。
我在意她,却又不想在意她。
想叫她一声“妈”,喉咙里像卡了根刺。想对她笑一笑,脸上的肌肉却僵成一块铁板。上辈子我是孤儿,这辈子五岁前有过母亲,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——而母亲这个身份换人,我暂时还不能完全接受。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味噌汤和米饭,在餐桌前坐下。
“今天入学第一天吧?”由纪微笑着问,“紧张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美月也是今天开学呢。”由纪看向走廊,“美月——快来吃早餐。”
美月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卷起的袖口处停留了零点三秒,然后皱了皱眉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端起碗,默默地喝粥。
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像在守灵。父亲森川剛一早就去上班了,他是某演艺公司的造型师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这个家,早晨通常只有我们三个。
“健太,”由纪犹豫了一下,“你的校服……袖子能不能放下来?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卷上去的袖子,这件校服是由纪最近改出来的,但还是有些小,有点紧身。
“热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没事的。”我笑了笑,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,“我都高中了,知道分寸。”
由纪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不会强迫我。这五年来,她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任何事。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,也许是单纯的温柔。
美月全程没说话。她喝完粥,站起身,拿起书包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由纪说。
美月走向门口,换鞋。我也差不多吃完了,跟着走过去。
我们在玄关又对视了一眼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厌恶,没有亲近,只有一种漠然。就像在看一件家具。
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,就在我以为这一天又要以我和她的毫无交集开始时。“你防晒霜没涂匀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冷淡,“脖子后面是白的。”
我一愣。
她没等我回答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摸了摸脖子后面。
她在……提醒我?
不,大概只是嫌我丢人。
毕竟我们住同一片街区,被人看到和我走在一起,大概会影响她的形象。
我笑了笑,明明都决定好要走出来了,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未做好准备。
在意,却又不在意。
这就是我和这个家的关系。
回到房间,我站在全身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,十六岁,寸头——这个世界没人剪寸头,我自己拿推子推的。古铜色皮肤,浓眉大眼,一米八五的身高,肩宽背厚,腹肌分明,二头肌饱满。
但这身肌肉……怎么说呢,不像是练出来的。
上辈子我健身五年,知道肌肉是怎么一块一块长起来的。这辈子?这辈子我根本没去过健身房——这个世界压根没有什么像样的男士健身房,起码我在这里活了十几年是没见过,大多数都是些瑜伽馆和形体工作室。
但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,肌肉就自己长。像某种天赋,拦都拦不住。随便跑跑步,做做俯卧撑,身体就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。
我一度担心会变成那种健美先生的怪物体型,但好在停在了某个临界点——很有肌肉,但还没离谱到吓死人的程度。
至少我自己觉得挺匀称的。
但在这个世界……
“……恶心。”
我回想起初中毕业典礼那天,同班男生和女生看着我的眼神。不是害怕,是嫌弃,像在看一坨发霉的剩饭。
“这个人怎么长的这样......这样野蛮.......”
“听说他小时候挺可爱的,五岁那年之后就开始怪了。”
“是啊,整天阴着个脸,话也不说……”
孤僻。话少。阴郁。
这就是我以前的同学对我的评价。
他们没说错。五岁那年之后,我确实笑不出来。七五三节,母亲穿着漂亮的和服,牵着我的手去神社。她蹲下来给我整理衣领,笑着说“健太长大了,要健健康康的”。
然后......她去世了。
要健健康康的。
去他妈的健康。
那之后的十一年,我把自己关在壳里。有记忆又怎么样?上辈子是孤儿,这辈子有过妈又没了。老天爷是觉得我还不够惨,非要让我清醒地体验一遍?
我沉默地长大,沉默地变强,沉默地看着父亲再婚,沉默地接受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和她带来的孩子进入这个家。
沉默到十六岁。
但现在……
我对着镜子,做了一个上辈子最爱的 pose——双臂弯曲,展示二头肌。镜子里的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,但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气沉沉。
“算了,宋旗……不,森川健太。”
我对自己说:
“上辈子你为了救人,连命都能搭进去。这辈子既然活过来了,总不能一直困在那天。”
“老妈让你健健康康的,你就健健康康地活给她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把镜子里那个阴郁的少年彻底留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