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,电车。
车厢里的反应和往常一样——我身边的座位永远是空的。站着的乘客会下意识地往另一侧倾斜,仿佛我身上有什么辐射。
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男性,正在用手机看偶像视频。屏幕里的男偶像皮肤白皙,五官精致,正在对着镜头比心。
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我。
皱眉。
撇嘴。
低头。
一气呵成。
我摸了摸鼻子,没在意。
嫌弃就嫌弃吧。
毕竟这十几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。
樱庭学园。
我站在校门口,抬头看着那座宏伟的校门。上辈子清华的校门我都天天见,这算什么。
“喂,那个男的……”
“好可怕……是校工吗?”
“不,他穿着校服……难道是新生?”
“骗人的吧?那种体型……”
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蚊子叫。我全都无视之,径直走向入学报到处。
报到处的棚子下坐着几个学生会成员。她们穿着整洁的制服,化着精致的淡妆,正微笑着给新生办理手续。
然后她们看到了我。
最左边的女生,笑容僵在了脸上。她手里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中间的女生,瞳孔地震,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,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最右边的女生——银发紫瞳,气质冰冷,胸前的徽章显示她是学生会会长。
会长真不愧是会长,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表情从“例行公事的冷漠”变成了“看到蟑螂的嫌弃”。
“姓名。”她开口,声音像冰碴子。
“森川健太。”
她低头在名单上找我的名字。指尖划过纸面,停在某一行。
“……全科满分入学?”她抬眼看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,“你就是那个奖学金生?”
“是我。”我笑了笑,“正常考试,没走后门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我认真地说,“走后门需要关系。我是凭实力让学校倒贴钱请我来。”
银发女生:“……”
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。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、不解、以及深深的嫌弃的复杂情绪,就像发现家里最值钱的古董里面装了一坨生锈的哑铃。
“我是学生会会长,樱庭雪乃。”她站起身,勉强维持着礼仪性的姿态,“森川同学,你的……外形……”
她斟酌了一下用词,似乎在找一个不至于太失礼的词。
“……非常独特。”
独特。
她管这叫独特。
“谢谢。”我咧嘴一笑,肱二头肌在卷起的袖子下微微隆起,“这叫一个地道。”
没有理会我的老北京发言,樱庭雪乃的视线落在我的手臂上。
她的表情没有变红,没有害羞,没有心跳加速。
她只是又往后退了半步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长针眼。
“请你把袖子放下来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,“樱庭学园有仪容规范。男性不得展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……不得展示那种东西。”
“哪种东西?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
“肌肉?”
“请不要直接说出来。”樱庭雪乃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,“森川同学,我不管你以前在什么环境长大,但这里是樱庭学园。请你尽快适应这里的规则,否则你会被当成异类。”
“异类?”我摸了摸下巴,“会长,如果我说我不想改呢?”
樱庭雪乃愣住了。她大概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我竖起大拇指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我这身肌肉,天生的。从会走路开始它就自己长,拦都拦不住。我也没刻意虐待自己——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健身房都没有——它就长成了这样。”
“……”她仿佛没有听懂,或者说无法理解。
“上辈子——我是说,以前——有人告诉我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,带着点贫嘴的劲儿,“我不打算为了迎合其他人的审美,把本钱丢掉。”
樱庭雪乃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但一时找不到词。
她只能瞪着我,眼神里的嫌弃更浓了,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……别的什么。不是好感,不是心动,而是某种面对未知事物时的困惑。
就像生物学家第一次看到深海怪鱼。
“……随便你。”她最终冷冷地说,把入学手续单拍在桌上,“但别怪我没提醒你。在这个学园,在这个世界,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。”
我拿起手续单,转身离开。
“森川同学。”
我回头。
樱庭雪乃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,手指捏着一页纸角,像是要把它掀过去。她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填的特长。”她说,“是武术和健身?”
“对啊。”
“这些东西....樱庭学园有这种社团,但我感觉应该和你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学院社团应该没有招收你的打算。”
“那种事情,无所谓。”
“也没有能容纳你的形体课制服尺码。”她终于抬眼,视线又在我肩膀处停了一瞬,随即像被什么脏东西刺到一样移开,“后勤处刚才打电话来,说你的制服需要单独加急改制。建校以来头一例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这么直接的吗。
“会长,”我摸了摸后脑勺,“你这算不算是人身攻击?”
“这是事实陈述。”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成绩单,“你是这所学校创办以来,第一个因为『体型异常』被记入档案的学生。不是偏胖,也不是偏高,是『异常』。”
她顿了顿,补上了最后一刀:
“建议你申请单人储物柜。不是优待你,是没人愿意和你共用。你的外套挂进去,别人的制服会缩水。”
“我的建议是,”她重新低下头,声音从文件后面飘出来,“不要在走廊里停留。贴着墙根走。至少这样,只会挡住一边的阳光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这女人,嘴真毒。
我没再继续和她斗嘴,毕竟好男不跟女斗。
错误?也许吧。
但老妈让我健健康康长大。
既然连死都经历过了,那这个错误,我犯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