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1年A班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喧闹声。不是读书声,是叽叽喳喳的聊天声,像一群麻雀在开晨会。我站在门口,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——
教室里三四十个学生,有的站着勾肩搭背,有的坐在课桌上交换手机,女生们围着几个长相特别精致的男生,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“用的哪款隔离霜”“假期去了哪家美容院”。
……入学第一天就聊这个?
文化课呢?作业呢?升学压力呢?这个世界的高中是前世难以想象的松弛。
我敲了敲门,喊了声“报告”。
然后大家的目光被吸引移过来。
咔。
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喧闹声戛然而止。三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。
我推开门,走进去。
“新生,森川健太。”我尽量笑得阳光一点,挥了挥手,“不好意思,找教室花了点时间。”
教室里一片死寂。
靠窗聊天的两个男生,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手机,屏幕亮着,保持着举在半空的姿势。前排一个正在补妆的女生,口红直接画到了嘴角。讲台边站着个年轻男教师,长发披肩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抱着一叠名单,看到我时,名单“哗啦”一声滑落在讲台上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“森川健太,今天来报到。”
班主任——胸牌上写着“桐生”—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他弯腰捡起名单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啊……对,名单上有你……”他低头在纸上找了找,然后抬头,目光在我肩膀处停留了两秒,又迅速低下头,“那、那个……森川同学,请先做自我介绍……”
我走上讲台,转身面对全班。
男生们个个皮肤白皙,长发或中长发,坐姿端庄,像一排精心修剪的盆栽。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闯进茶话会的野猪。
“大家好,我叫森川健太。”我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,“喜欢健身、武术,还有吃饭。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窗外有鸟叫,声音格外清脆。
我站在讲台上,就这么跟他们大眼瞪小眼。
桐生老师率先打破沉默,他擦了擦额角的汗:“那、那个……森川同学,你的座位在……”
他环顾教室。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位,旁边坐着一个男生。
那男生大概是全班最显眼的存在,因为刚刚在小窗看的时候,他周围围绕的人群时最多的。黑发及腰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五官精致得像人偶,睫毛长得能扇风。他正低头看着手机,听到动静后缓缓抬头,与我对上了视线。
藤堂莲。演艺部王牌,学园第一美男。我在学校八卦论坛上见过他的照片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。
“藤堂同学旁边……”桐生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森川同学,你坐那里可以吗?”
藤堂莲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。
但他没有抗议。这个世界的男性似乎不擅长当面拒绝——他们只会用眼神表达绝望,我差点被那种眼神逗笑。
“行啊。”我背着包走过去。
我坐下,把包塞进桌肚。桌肚太浅,塞不进去,只能挂在椅子侧面。
藤堂莲也坐下了。他往窗边挪了挪,距离我大概有两个拳头的空隙。他的视线始终盯着手机,但余光一直在瞟我的胳膊。
“你好啊。”我主动搭话,“藤堂同学是吧?演艺部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“我叫森川健太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书拿反了。”
藤堂莲一愣,低头一看,手里根本没书,只有手机。他的耳尖红了,是窘迫,是尴尬,是被怪物搭话后的手足无措。
我叹了口气,不再打扰他。
算了。
来日方长。
桐生老师开始点名,然后发课表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周一:国语、数学、英语、世界史、形体修养。
周二: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声乐基础、形体修养。
周三:英语、生物、国语、仪容礼仪、形体修养。
.......
我:“……”
形体修养?
声乐基础?
仪容礼仪?
这是什么贵族培训班?这个贵族学校难道真是贵族专属?
“藤堂同学,”我侧头问同桌,“这课表……高中为什么会有形体课?而且还这么多?”
藤堂莲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:“你不知道?所有高中都有形体课的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词,像是在给原始人解释火是什么,“男性的姿态是社会的门面。政府规定,高中阶段必须完成基础形体教育。”
政府规定。
上辈子我高中只有语数英理化生政史地,这辈子的政府规定男性要学怎么走路。
这世界没救了。
课间休息,刚从厕所回来的我见识到了什么叫“美男生态圈”。
藤堂莲的座位周围围满了人。女生们送手作饼干,男生们请教护肤心得,还有人递上情书,双手捧着,像是呈递圣旨。
“藤堂君,这是我烤的玛卡龙……”
“藤堂君,你的头发是怎么保养的?能摸摸吗?”
“藤堂君,下周演艺部的公演,我会去支持的!”
藤堂莲微笑着应对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优雅。他轻声细语,笑不露齿,偶尔用手背掩嘴——教科书级别的阴柔美男。
这副胜况在我回来时戛然而止,我刚回来这里又瞬间变成真空地带。
前排的女生宁可把椅子往前搬,也不愿意靠近我的桌子。
有个男生路过我旁边,想去后排的饮水机接水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露在短袖外的手臂,然后……
他绕路了。
绕了整整半个教室,去接那杯水。
我:“……”
藤堂莲:.....
看来大家对我的恐惧要压过他们对藤堂的喜爱了。
午饭铃响了。
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。男生们纷纷从包里掏出精致的便当盒——漆器、竹编、印着碎花图案的布包。他们打开盖子,里面是切成小块的三明治、寿司卷、水果沙拉,分量小得可怜,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。
我也掏出便当盒。
三层不锈钢饭盒。
第一层:满满当当的白米饭,上面铺着煎鸡胸肉。
第二层:五个水煮蛋,对半切开,撒了点黑胡椒。
第三层:炒牛肉片,油亮亮的,堆成一座小山。
我打开盒盖的瞬间,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男生转过头,看着我的便当,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。
“那、那是什么……”
“肉……好多肉……”
“他作为男生居然吃那么多……不会爆炸吗?”
我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鸡胸肉扔进嘴里。上辈子就养成的习惯,吃饭要快,要香,要得劲儿~
“森、森川同学……”
我转头,藤堂莲正看着我。他的视线落在我的便当盒上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吃这么多?”
“多吗?”我看了看自己的便当,“这还不够我下午放学后训练的量。”
“训练……?”
“俯卧撑,引体向上,深蹲。”我掰着手指头数,“晚上还要跑五公里。”
藤堂莲的脸又白了一度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便当盒里的三颗草莓和两片生菜叶,沉默地往窗边缩了缩。
“要尝尝吗?”我夹起一块牛肉递过去,“我...家里人做的,手艺不错。”
“不、不用了!”藤堂莲猛地摇头,长发甩出一道弧线,“我、我吃素……”
“哦,那算了。”
我收回筷子,把牛肉塞进自己嘴里。
吃素?
上辈子我要是天天吃这个,早瘦成杆了。
下午的课表上写着“形体修养”。
我跟着人群去更衣室,领到了一套学校统一发放的形体课的紧身衣。黑色,高领,长袖,莱卡面料。
我拿着衣服比划了一下。尺码是“特大号”,但看起来还是……
够呛。
我在更衣室找了个角落换上。衣服确实紧,尤其是胸和手臂,绷得跟第二层皮肤似的。我活动了一下肩膀,好像听到了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。
走出更衣室,走廊上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“那、那是什么……”
“怪物……”
“他的肌肉……把衣服撑变形了……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胸肌的轮廓清晰可见,手臂上的线条在紧身衣下像地图上的山脉起伏。背阔肌把后背绷得平平整整,走路时二头肌的弧度随着摆臂若隐若现。
是有点紧。
但还能穿。
形体教室里铺满了镜子。我站在人群中,像一头熊混进了仙鹤群。周围的男生们个个身姿纤细,穿着同样的紧身衣,显得修长优雅。
只有我,像一根被过度充气的黑色橡胶管,他们都离我远远的,大概是怕我炸开吧。
桐生老师——他也换了紧身练功服,腰身纤细得让我担心他会不会折断——站在前方,拍了拍手。
“今天练习基础拉伸。请大家跟随我的动作,感受身体的延展……”
他示范了一个前屈动作。男生们柔软得像面条,双手轻松触地,额头贴在小腿上。
我也跟着做。
双手触地。轻松。上辈子武术社团的底子还在,这辈子身体柔韧性也意外地好——大概是肌肉天赋附赠的。
但我忘了考虑观众视角。
当我前屈下去时,背阔肌在紧身衣下撑开,像一对黑色的翅膀。臀腿的线条被布料勒得清清楚楚。周围的男生们看着我,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。
“他、他的身体……居然能弯下去……”
“那种肌肉……不会裂开吗……”
“好恶心……但又好可怕……”
藤堂莲就在我旁边。他前屈到一半,偷偷抬眼看我,然后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那种身体……居然能做这种动作?”
“哪种身体?”我保持着前屈姿势,侧头看他,“肌肉多不代表僵硬。相反,肌肉控制才是精髓。”
我说着,缓缓站起身,单腿站立,另一条腿向后上方抬起——燕式平衡。上辈子武术社团的基本功。
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我的身形在镜子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线。绷紧的核心让躯干纹丝不动,抬起的后腿与地面平行,双臂向两侧展开。
稳如磐石。
桐生老师手里的教鞭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森、森川同学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、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以前练过。”我放下腿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武术。基本功。”
周围的目光变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嫌弃,而是多了一层困惑——就像看到一头大象在跳芭蕾,违和感强烈到让人大脑短路。
藤堂莲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开口。
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自己的拉伸动作。但我注意到,他的余光一直往我这边飘。
放学铃声响起。
我换回制服,收拾书包。桐生老师叫住了我,递给我一张通知单。
“森川同学……从明天开始,形体课你去单独的练习室。”他擦着汗,不敢看我的眼睛,“这是学校的决定。不是惩罚,是……保护。”
“保护谁?”
“……所有人。”
我捏着那张通知单,走出教学楼。
夕阳把校门染成橘红色。我沿着林荫道往外走,路过公告栏时,看到上面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——学园第一美男选拔大赛,下周开始报名。
海报上的范例照片,是藤堂莲。他侧着脸,长发披肩,眼神忧郁,皮肤白得发光。
我摇了摇头,继续走。
电车上,我靠在车门边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。车厢里很空,我身边的座位理所当然地空着。
单独练习室。
建校以来头一例。
行吧。
至少不用闻那满屋子的香水味了。
到家时,天已经擦黑。
我推开玄关的门,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。森川美月正坐在沙发上,抱着抱枕看综艺节目,节目里是一群花美男偶像在比拼谁的睫毛更长。
她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目光在我被撑得变形的制服肩线上停留了一秒,嘴角不明显地抽了抽。
然后她转回头,继续看电视。
一个字都没说。
无视。
我换好鞋,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。
“健太,回来啦?”继母由纪从厨房探出头,身上系着围裙,“晚饭马上好,先去洗手。”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上楼回房间。
房间里很简单。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角落里放着我自己做的哑铃和沙袋——用水泥块和旧水管做的,丑但好用。
我脱下那件被撑变形的制服,挂在衣架上。镜子里映出我的身体:宽肩,厚背,腹肌分明,二头肌在放松状态下也微微隆起。
我趴下来,开始做俯卧撑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去,街灯亮起。
“健太——吃饭了——”
楼下传来由纪的声音。
我停下动作,撑在地面上,汗水滴在地板上。
“来了。”
我站起身,抓起毛巾擦了把脸,走出房间。
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。我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哑铃。
脑海里浮现出今天那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。
怪物就怪物吧。
至少是个能自己做一百个俯卧撑的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