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出门时,森川美月已经走了。
玄关处只剩她换下来的拖鞋,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。由纪从厨房探出头,递给我一个便当盒。
“今天有煎饺。”
“谢了。”
我接过盒子,塞进书包。由纪想再说点什么,但我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但还能感到有一股子视线就在那盯着门口,不知道会那样看多久。
电车上,我靠着车门打盹。周围的真空圈已经形成条件反射,不用睁眼都能感觉到——左边
三排座位全空,右边站着的乘客宁可抓着吊环晃成秋千,也不往我这边靠。
习惯就好。
反正到了学校也一样。
1 年 A 班。
我走进教室时,里面已经闹哄哄的。男生们三五成群,有的在交换护肤心得,有的在给女生
看手相——对,这个世界男性流行给女性看手相,据说能看出什么“柔华之气”的流动。
我走到座位,藤堂莲已经在了。他正低头看剧本,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。我坐下时,他往
窗边挪了挪,幅度大概两厘米。
精准的两厘米。
这人的空间感不去当建筑师可惜了。
“各位同学,”桐生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,长发飘飘,“小测的成绩出来了。”
底下一片哀嚎。
“第一名,森川健太。满分。”
咔。
又是那种熟悉的静音键效果。
四十多道目光射过来,混杂着震惊、不甘、以及“这怪物居然有脑子”的困惑。藤堂莲侧头
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——我余光瞥见他的卷子,右上角写着“98”。
差两分。
抱歉了,同桌。
“森、森川同学……”桐生老师擦着汗,“你以前……是自学的?”
“嗯,闲着没事干。”
“闲、闲着……”
他大概无法想象,在他的刻板印象里,一个“体型异常”的学生,居然会在课余时间做题而不是去拆房子。
下课铃响,我靠在椅背上转笔。藤堂莲抱着剧本起身,大概是去演艺部开会,他走得很急。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顺手把转了一半的笔按在桌上。
跑吧跑吧。
反正我现在是懒得动。
我正想着中午吃什么,桌子突然被人敲了一下。
叩叩。
抬头。
一个女生站在我面前,或者说,是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的,胳
膊肘撑在我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齐肩的头发,小麦色皮肤,眼睛很大很亮,像两颗晒足太阳的葡萄。她穿着樱庭学园的制服,
但她的袖子也卷到了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“森川君,”她开口,声音清脆,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辅助线怎么做?”
我愣了。
愣了好几秒。
入学第三天,这是第一个主动跟我搭话的同学。不是老师点名,不是被迫交流,是主动。
“……你问我?”
“不然呢?”她歪头,“这班里还有第二个森川?”
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胳膊,“你不怕这个?”
她瞥了一眼我的二头肌,那眼神不像在看怪物,更像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家具。
“怕什么?怕我戳一下它会弹回来?”
她说着,居然真的伸出了手指。
“等等——”
戳。
她的食指戳在我肱二头肌上,按下去,松开,看着肌肉回弹。
“哇,”她眼睛亮了,“好有弹性!跟网球部的训练器材一样!”
我:“……”
这什么反应?
正常女生不是应该尖叫着跑开吗?
“你、你干嘛……”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,脸色发白,“早川同学,你居然碰那种东西……”
早川同学?没有什么印象,应该不是我们班的,她怎么会找到我的呢?
还没等我想明白。
“哪种东西?”女生——早川同学——回头瞪他,“肌肉啊,人体正常组织,生物课没学过?”
“但、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个鬼。”她转回来,继续盯着我,“所以辅助线到底怎么做?我画了三种都不对。”
我接过她的卷子,看了一眼。
“这里,”我拿起笔,在图上画了一条线,“连接 B 点和 D 点,用相似三角形。你们老师
应该讲过。”
“讲过,但我没想到能这么连。”她凑过来看,头发上有股淡淡的防晒霜味,“哇,原来如
此……你脑子挺好使啊。”
“谢谢?”
“我叫早川夏织。”她收起卷子,指了指自己,“隔壁班的,参加了女子网球部。听说你考了满分慕名而来,以后有不会的题能问你吗?”
“……可以。”
“谢啦!”
她一拍桌子,起身走出了教室。动作太大,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,抽到了旁边一个男生
的脸。那男生敢怒不敢言,捂着脸往后缩。
我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早川夏织。
女子网球部。
第一个不怕我的同学。
虽然行为举止有点像山大王。
中午,我掏出三层便当盒,打开第一层。
周围的真空圈准时形成。男生们端着精致的小份便当,聚在教室另一端,时不时往我这边瞟,
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突然暴起伤人。
然后,一道身影穿过人群,径直走向我。
早川夏织端着便当盒,大大咧咧地挤进来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——那是藤堂莲的座位,他还没回来。
啪。
她把便当盒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……”我看着她,“你坐这儿干嘛?”
“这儿空啊,安静。”她打开盖子,“我那边太吵了,一群人在比谁的便当更『艺术』。我就想吃个饭,不想看摆盘。”
她的便当盒是双层的。第一层:米饭,堆成小山。第二层:炸猪排、煎蛋、香肠、西兰花,
塞得满满当当。
这分量……对于其他男生来说定一个月都有余了吧。
“看什么看?”她夹起一块猪排,“网球部下午要训练,不吃饱怎么打?”
“不是,我是说……”我看了看自己的三层饭盒,“你这怕不是比我的还多。”
“那当然,我消耗大嘛!”她咬了一大口猪排,腮帮子鼓起来,“倒是你,作为男生吃这么多肉,学校居然没把你开除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她嚼着饭,突然凑近,压低声音:“说真的,你那一身……怎么练的?”
“天生的。”
“骗鬼。”
“真的。”我夹起一块鸡胸肉,“从小就这样,随便动动就长肌肉,我想控制都控制不住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像是在判断真假。然后她点点头:“行吧,怪物体质。”
“……谢谢?”
“不客气!”她笑得露出一排白牙,“不过挺好的,至少看着结实。我们班那些男生,风一
吹就倒,我看着都着急。”
她指了指远处一个长发男生,那男生正捏着一块三明治,小口小口地啃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
馐。
“那位佐藤同学和我是初中同学,以前学园祭搬桌子的时候。”夏织翻了个白眼,“十张桌子,六个男生,搬了半小时,中间还歇了三次。最后我和另一个女生看不下去,一人扛了五张。”
我差点把饭喷出来,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男生变柔弱了,但每次听到都会再被震惊到。
这世界的男生已经退化到这种程度了吗。
“所以你懂了吧?”夏织塞了满嘴米饭,“你这身板,在女生眼里其实……呃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……其实什么?”
“其实挺有安全感的。”她快速说完,低头猛扒饭,耳朵尖有点红,“别误会!我是说实用
层面!实用!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安全感。
上辈子这叫“正常评价”。
这辈子居然只能从一个饭量比我大的网球部女生嘴里听到。
真新鲜。
下午最后一节又又是形体课。
我照旧去旧体育馆二楼的单独练习室。推开门,里面还是那股霉味,但地上多了样东西——
一瓶运动饮料,放在垫子边上。
我捡起来看了看,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字迹龙飞凤舞:
“谢礼!——夏织”
我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山大王还挺讲究。
但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
想不到答案.......
我把饮料塞进书包,开始热身。打了两套拳,出了一身汗。窗外的天色渐暗,远处传来女子
网球部的喊声。
下课铃响,我收拾东西下楼。
刚走出旧体育馆大门,一个人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跳出来。
“森川君!”
我吓得差点一拳挥出去。
早川夏织站在那里,穿着网球部的训练服,手里拎着球拍,额头上有汗。她大概是刚训练完,
小麦色的脸颊泛着红。
“你干嘛,哎呦~”我捂着胸口,“人吓人吓死人。”
“教我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那个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你昨天在楼上打的那套,我看见了——别那表情,我发誓我只
是路过!门没关严!”
又是门没关严!
这破地方该修门了!
“那是武术,不是网球。”
“道理一样!”她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,“我们教练天天说『挥拍要优美』,『姿势要像天
鹅』,但我打球要的是速度!是力量!不是天鹅!”
她说着,突然做了一个挥拍动作。姿势确实标准,像教科书里抠出来的,但……
“没劲。”我说。
“对吧!”她一脸悲愤,“我也觉得!但教练说这样好看!”
我叹了口气,放下书包。
“过来。”
她凑过来。
“挥拍不是用手臂,是用这里——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腰腹,“核心收紧,转体,力量从脚底
传到腰,再到肩,最后甩出去。像鞭子,不是像天鹅。”
我放慢动作示范了一遍。
她跟着做,第一遍很别扭,第三遍像模像样,第五遍——
呼!
球拍划破空气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这个!”她瞪大眼睛,“就是这个感觉!”
“天赋不错,”我说,“可能比某些高年级的学得都快。”
“那当然!”她得意地扬起下巴,然后突然正色,“森川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其实人挺好的嘛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站在路灯下,短发被染成橘黄色,眼睛弯成月牙:“那些人真是的,就会以貌取人。肌肉多怎么了?能吃能睡能打,不比那些风一吹就倒的强?”
我摸了摸后脑勺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夸我呢?
还是损我呢?
“走了!”她挥挥手,转身往女子网球部的更衣室跑,“明天我还来问你数学题!还有,饮
料好喝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是当然,我挑的!”
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脚步声轻快得像只鹿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终于有个正常人了。
虽然是个饭量比我大、嗓门比我高、还会偷窥我练拳的正常人。
但……
挺好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