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第二节课下课，广播响了。
“请一年级同学前往保健室，进行例行健康检查。”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不是怕检查，是怕脱衣服——这个世界的男生似乎对暴露身体有羞耻感，哪怕只是量身高。
我无所谓，跟着人群往外走。走廊上，男生们排成两队，女生们排成另外两队。我自觉地站在队伍最后——我怕站在前面会挡住后面人的视线，引发恐慌。
“森川君！”
早川夏织从女生队伍里探出头，挥手。她今天把袖子卷得更高了，露出晒成均匀小麦色的小臂。
“听说今天要测握力！”她喊，“你别把机器捏坏了！”
周围男生齐刷刷回头看我，眼神惊恐。
“……我尽量。”
保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味。前面几个男生进去，量身高、测体重、测视力，然后出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下一个，森川健太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保健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，戴着眼镜，穿着白大褂，气质干练。她看到我，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请站上去。”
身高体重秤。我站上去。
“一百八十五厘米……”她低头记录，“体重……八十五公斤。”
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三秒。
“同学，你……平时有在控制饮食吗？”
“没有，我吃得挺多的。”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谎。然后她指了指旁边的握力计。
“握力测试。用你习惯的手，全力捏一下。”
我拿起握力计。金属握把，指针式表盘，量程应该是0到100公斤。
我随手一捏。
咔。
不是指针转动的声音，是内部齿轮的轻响。
指针飙到了表盘尽头，然后……不动了。无论我松手还是再捏，指针都死死卡在100公斤的位置，微微颤抖。
保健老师：“……”
保健老师的表情很精彩。
我：“……老师，它好像坏了。”
“好、好像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这是上周刚换的新机器……”
门外偷看的几个男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一百公斤……”“不，是一百公斤以上……”“他能捏碎头骨……”“绝对是怪物……”
我放下握力计，挠了挠头：“抱歉，我赔？”
“不、不用了……”保健老师拿起机器看了看，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，“你……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天生的。”
“天、天生的……”
她低头在档案上写了什么，我瞥见一行字：“体格异常，建议定期复查。”
复查什么？
复查我有没有变异吗？
我推门出去。早川夏织正好从隔壁检查室出来，手里拿着握力计的数据单。
“多少多少？”她凑过来，“我右手三十八！女生部第三！”
我把自己的单子递给她。
她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后大笑起来：“哈哈哈哈！机器故障？！森川君你真的把机器捏坏了？！”
“小声点……”
“太夸张了！”她拍着我的肩膀，力道不小，“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？！魔鬼筋肉人桑？”
“米饭，肉，还有……”我想了想，“大概还是因为我天赋异禀。”
旁边传来一声冷哼。
藤堂莲从检查室走出来，长发飘飘，脸色不太好。他手里拿着单子，看到我们，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。
“藤堂君，”夏织凑过去，“你握力多少？”
“……二十。”他小声说，“已经算男生里不错的了……”
“才二十？！”夏织瞪大眼睛，“我左手都有三十二！”
藤堂莲的脸涨红了，不是害羞，是屈辱。他瞪了夏织一眼，然后目光扫过我的手臂，又迅速移开。
“我、我又不是靠力气吃饭的……”他嘟囔着，“演艺部需要的是表现力，不是握力……”
“但连个瓶盖都拧不开吧？”夏织坏笑。
“我拧得开！”
“上次学园祭的果汁瓶是谁找我帮忙开的？”
藤堂莲：“……”
他的耳朵尖红了，这次是真的羞愤。他抱着单子，转身就走，长发甩出一道愤怒的弧线。
“你认识藤堂？”我看着跑远的背影，夏织收起笑，语气轻快：“演艺部的王牌嘛，也是我初中同学。”
“等等，藤堂！”我喊了一声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中午一起吃饭？”我说，“我带了煎饺，分你两个。”
他僵在原地，大概三秒。
“……谁要吃那种油腻的东西！”
然后他跑得更快了。
夏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：“森川君！你也逗他。”
“没逗啊，”我摸了摸后脑勺，“我是真心想分他两个。那家伙吃得太少了，风一吹就倒。”
夏织看着我，突然不笑了。她歪着头，眼神里带着点探究。
“森川君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人真的挺奇怪的。”
“谢谢？”
“不是骂你！”她摆摆手，“我是说……你明明长得那么吓人，但说话做事又特别……普通？就像……就像我表哥那种感觉。”
“你表哥也这么壮？”
“不，他胖。”
我：“……”
行吧。
中午，食堂。
樱庭学园的食堂堪称艺术品展览馆。男生们的餐盘里，沙拉、水果、小块三明治，摆成花朵或爱心的形状。女生们倒是正常吃饭，但也在控制碳水。
我端着托盘，上面堆着三份咖喱饭（这个世界的咖喱居然也做得清淡如水）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夏织端着托盘坐我对面。她的托盘上是一份...不，绝对是好几份猪排饭堆在一起，旁边还有一碗味噌汤和两串烤鸡肉丸。
“网球部下午有训练？”我看着她的饭量。
“没有，但晚上要加练！”她塞了一大口猪排，“下周有地区预选赛，我得储备能量。”
我点点头，开始扒饭。
周围依旧有真空圈，但比第一天小了一点——大概是习惯了。几个男生还是绕着我走，但至少不再发出尖叫了。
“森川君，”夏织突然压低声音，“下午放学你去哪？”
“便利店，买点吃的。”
“哪家？”
“学校门口那家。”
“巧了，我也去！”她眼睛亮了，“那家新出了限定饭团，我盯了好久了！”
“那就一起？”
“行！”
她笑得露出一排白牙，额头的短发随着点头的动作一翘一翘的。
我低头继续吃饭，嘴角有点上扬。
有个不嫌弃自己的同学。
感觉还不赖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。
我提前写完作业，趴在桌上发呆。藤堂莲在旁边翻剧本，看那样子，确实是非常投入。
“藤堂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你真不吃煎饺？”
“不吃！”
“那明天我带饭团？”
“……”他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，“随、随便你……”
口嫌体正直。
这世界的男生怎么都这德行。
我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
放学铃响。
我收拾书包，夏织从后面拍我肩膀：“走啊，便利店！”
“来了。”
学校门口的便利店叫“罗森”——对，这个世界也有罗森，标志都一样，只是店员全是花美男。
我和夏织推门进去。空调开得很足，货架上琳琅满目。
我直奔冷藏柜。
“男性推荐”专区：低卡沙拉、果蔬汁、零糖酸奶、魔芋果冻。
我：“……”
啥也不要。
“森川君，你找什么呢？”夏织在零食区探头。
“肉。”
“那边不是有便当吗？”
“都是小份的。”我拿起一个“男性推荐”的沙拉盒，“这玩意儿我一口就没了。”
夏织走过来，看了一眼，然后翻了个白眼：“别信那个标签，那是给『标准男性』准备的。你？”
她上下扫了我一眼，伸手从女性专区拿了一个牛排便当，塞进我怀里。
“吃这个。蛋白质高，分量足。”
“这是女性推荐……”
“你管呢。”她叉腰，“你比大部分女生都需要蛋白质。再说了，谁规定的男性不能吃女性推荐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有理。”
我拿起牛排便当，又拿了两盒鸡胸肉，走向收银台。夏织抱了一堆饭团和饮料跟在后面。
收银台是个年轻男店员，长发及肩，化着淡妆。他看到我，笑容僵了一下，但职业素养让他维持着礼貌。
“欢迎光临……一共是……”
他扫完商品，目光在我的鸡胸肉上停留了一秒，嘴角抽了抽。
“先生，您……确定要买这么多肉吗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但、但是，男性摄入过多蛋白质会导致……”
“导致什么？”
“导致……”他似乎在搜索脑海中的标准答案，“导致皮肤粗糙，毛孔变大，失去柔华之气……”
“柔华之气？”我转头问夏织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鬼知道。”她耸肩，“大概是化妆品广告编的词。”
我转回头，对店员笑了笑：“没事，我不要那玩意儿。刷卡。”
店员：“……”
出门时，夏织拆开一个饭团，咬了一大口。
“森川君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周地区预选赛，”她嚼着饭团，声音含糊，“你来不来看？”
“我？”
“对啊，”她咽下去，“你不是会武术吗？帮我看看对手弱点。”
“那要不要我顺便帮你把对手干掉？”
“可以吗？”
“不可以！而且网球和武术是两码事……”
“看看嘛！”她凑近，眼睛亮得吓人，“就当是……就当是朋友之间的支持！”
朋友。
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。
这辈子，十六年来，“朋友”这个词几乎没在我生活里出现过。
朋友啊。
“行。”我说，“具体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耶！”
她跳起来，饭团差点掉地上。夕阳把她的短发染成金色，笑容灿烂得刺眼。
“说好了啊！不准反悔！”
“不反悔。”
她挥挥手，往车站方向跑：“那我先走了！明天见！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在拐角。手里还拎着那袋鸡胸肉，塑料袋勒得手指有点疼。
朋友。
感觉还不赖。
我转身往家走。路过一个垃圾桶，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。
街边的橱窗里，映出我的影子。宽肩，厚背，寸头，古铜色皮肤。路过的行人纷纷低头加快脚步。
有些期待了呢，夏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