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出门时,森川美月已经不在家里了。
玄关的鞋架上,她那双白色小皮鞋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由纪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拎着便当袋,表情有些无奈。
“美月今天走得更早了,”她把袋子递给我,“说是社团要布置会场,连早餐都没吃。”
我接过便当,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健太,”由纪犹豫了一下,“你……能不能劝劝美月?她最近好像太拼命了,她想进你们那所高中,国中三年级虽然重要,但身体……”
“她不会听我的。”我换鞋,“我们又不说话。”
由纪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,但我没接话,推门走了出去。
在意,却又不在意。
这套流程我们都很熟练。
上午第三节是国语。
国语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来,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。他站在讲台上,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学习现代诗朗读。请同学们体会文字的韵律,用声音传达情感。”
他翻开课本,目光扫过全班。
“首先,请藤堂同学示范。”
藤堂莲站起身。他今天把长发扎成了低马尾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他拿起课本,微微低头,开始朗读:
“……轻轻的我,走了正如我,轻轻的来。我轻轻的,招手,作别,西天的,云彩……”
声音轻柔,像羽毛拂过水面。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郁。全班女生双手捧脸,眼神迷离。男生们也一脸陶醉,有几个甚至跟着轻轻摇头。
我趴在桌上,听得昏昏欲睡。
这诗我知道,上辈子课本里有,可这辈子为什么课本还有就不知道了。
但徐志摩要是知道自己被读成这样……
算了,尊重世界差异。
“非常好,”老师微笑,“藤堂同学的朗读,完美诠释了『柔美与哀愁』。请大家学习这种『气声运用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然后——
停在了我脸上。
“接下来,请森川同学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?让我朗读?
在这个全员柔声细语的世界里,让我用这具身体的原装低音炮读诗?
“老师,”我举手,“我能弃权吗?”
“弃权?”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为什么?”
“我……嗓子疼。”
“森川同学,”他的笑容有些僵硬,“这是课程要求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也想听听,你的声音……适合什么样的表达方式。”
适合什么样的表达方式?
适合工地广播吧大概。
我站起身,接过课本。全班四十多道目光射过来,有好奇,有恐惧,有“终于要见识怪物吼叫”的兴奋。
我低头再看了一眼课文。
《再别康桥》。中文课本,繁体字,内容一样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口:
“轻轻的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的来——”
声音低沉,浑厚,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拨动。
不是我刻意大声,是这具身体的声带就这样。上辈子我是老京✌,普通话标准,中气足。这辈子这副嗓子,配上这具肌肉身躯,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。
“——我轻轻的招手,作别西天的云彩。”
全班死寂。
前排一个女生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她没捡。
靠窗的男生张着嘴,表情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炸了个二踢脚。
藤堂莲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某种……困惑。像是在听一种从未听过的乐器。
我继续读。上辈子语文课虽然偏理,但基本朗读技巧还在。我放慢语速,把字咬清楚,声音放低:
“那河畔的金柳,是夕阳中的新娘。波光里的艳影,在我的心头荡漾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。
然后——
“好、好可怕……”“像地震……”“他的声音在胸腔里共鸣……”“这是诗还是战书?”
国语老师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森、森川同学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虚,“你的朗读……非常……独特。”
“谢谢?”
“这种『胸腔共鸣』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在演艺界,被称为『野兽派』……已经失传很多年了……”
野兽派?
我读个诗成野兽了?
国语老师擦了擦额角的汗:“总之,森川同学的朗读……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。请坐。”
我坐下,把课本塞进桌肚。
藤堂莲侧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干嘛?”我小声问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“你真的只是正常说话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……这低音炮。”
“谢谢夸奖?”
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,转回头,长发甩出一道弧线,不再看我。
这家伙。
世界观又在崩塌了吧。
下课铃响。
我正趴在桌上发呆,桌子被人轻轻敲了一下。
叩叩。
抬头。是藤堂莲在我面前,双手捧着一个东西,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。
是一瓶运动饮料。冰镇过的,瓶身还在滴水。
“给、给你……”他小声说。
我接过来。瓶身冰凉,正好压在我掌心。瓶身上标注的是蓝莓味。
“谢了。”我拧开盖子,灌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,爽得我想叹气。
藤堂莲站在原地,没走。他绞着手指,眼神飘忽。
“还有事?”
“那个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下午演艺部要排练……有个很大的背景板要调整位置……”
“要让我帮忙搬?”
“不、不是搬!”他慌忙摆手,“是……固定。需要有人扶着,我们部里的男生……站不稳梯子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一米七二的身高,体重可能不到六十公斤,站在梯子上确实像根芦苇。
“不是说不让我碰你们演艺部的东西?”
“但...那...”
看着他纠结的样子我不由得撇撇嘴。
“行,”我说,“几点?”
“四、四点……”他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我又答应得这么干脆,“你……你真的来?”
“答应了就得做到。”我把饮料瓶放在桌上,“不过先说好,我不爬梯子,我只负责扶梯子。我恐高。”
后半句是瞎编的。
但看他那表情,如果我爬梯子,他大概会担心我把梯子压断。
“好、好的!”他微微鞠躬,“那……那下午见!”
他转身跑了。
“森川君。”
夏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我回头,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过道里,抱着胳膊,一脸“被我抓到了吧”的表情。
“干嘛?”
“藤堂君请你喝饮料?”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还请你帮忙搬东西?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你们……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?”
“不好啊,”我晃了晃饮料瓶,“这是劳务费。”
夏织盯着我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带着点狡黠的、像发现猎物的笑。
“森川君。”
“嗯?”
“周末,”她双手撑在我桌上,凑近,“来网球场。”
“不是说要等预选赛吗?”
“提前来!”她的眼睛在近距离下亮得吓人,“看我训练!帮我看动作!顺便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突然小了一点:
“……顺便,我请你吃饭。就当是……提前的谢礼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请我吃饭?
上辈子加上这辈子,第一次有女生主动请我吃饭。
虽然是为了让我当教练。
“行啊,”我说,“但我要吃肉。”
“知道啦!”她直起身,马尾辫一甩,“管够!”
她转身回座位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森川君。”
“又干嘛?”
“你刚才读诗的时候,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这里,在震。”
我:“……啊?这你是怎么听见的”
“哎呀你别管,就是……声音太低了,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像有人在我胸口敲鼓。咚咚的。”
她歪着头,似乎在找词:
“就是……很怪。但怪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说完,她笑着跑开了。
我坐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的喉结。
低音炮啊。
上辈子这叫“磁性”。
这辈子叫“地震”。
但有人说“不讨厌”。
这就够了。
下午四点,演艺部后台。
我扶着梯子,看藤堂莲爬到第三阶,伸手去够背景板的挂钩。他伸长手臂,腰往后仰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“你行不行?”我问,“不行我上去。”
“我、我可以!”他咬牙,手指够到了挂钩,“就差一点……”
梯子晃了一下。
“别动!”我一手扶稳梯子,一手按住他的小腿,“重心往前,别往后仰。”
他的腿很细,隔着排练服都能感觉到骨头。他僵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
“好、好的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挂钩挂好,然后慢慢爬下来。落地时,他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,我伸手捞了他一把。
“谢、谢谢……”他的脸有点白,“我……我不太擅长高处……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这些事情可能本来是需要拜托那些厉害女生来干的,但是......这次是麻烦你了”
他站稳,整理了一下长发,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递过来。
“这、这个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润喉糖,”他小声说,“上午读完诗……嗓子可能不舒服……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。薄荷味,包装精致,上面印着“保护柔华之声”。
“……我不需要保护柔华之声。”
“但、但你需要保护嗓子!”他抬起头,眼神认真得有点可笑,“你声音那么低……很容易声带疲劳的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
长发,白皙,纤细,像个精致的瓷娃娃。但此刻他皱着眉,一脸“你这野蛮人不懂保养”的表情,居然有点……
可爱?
不,是可笑。
“行,”我把润喉糖塞进裤兜,“谢了。”
他松了口气,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。
后台的门 “哐” 地被撞开。
一个少女裹挟着一阵纸张翻动的哗哗声闯了进来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,两侧编得利落的麻花辫随着冲进来的力道轻轻晃动,几缕碎发从辫绳边缘散出来,贴在额角。
臂弯里搂满层层叠叠的打印稿与手写草稿,速写本斜斜卡在稿纸之间,几支钢笔别在衬衫领口,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。头顶灯光落下来,黑框眼镜镜片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,将她的双眼完全隐在反光之后。
她脚步没有停顿,目光先落向场内的长发少年,开口,语气干脆利落。
“藤堂君,下一场排练 ——”
话音半截顿住。
视线捕捉到站在一旁的我。她抬起手,拇指用力向前推了推镜架,晃开那层刺眼的反光,终于露出一双神采灼灼的眼睛,上下飞快把我打量一遍。
“哦,移动背景板的劳动力也在。”
这位少女我见过。
她是作为和藤堂莲并称演艺部双星的浅野薰,这几天经常看见她来找藤堂莲。
“……我叫森川健太。”
“知道,”她低头在剧本上写写画画,“『怪物新生』,『低音炮』,『握力计杀手』。从收集来的传闻中,我已经给你编了三个绰号,未来会用在剧本里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这演艺部。
没一个正常人。
我转身往外走,挥了挥手:“走了,梯子下次再扶。”
“森、森川同学!”藤堂莲在身后喊,“周末公演,你来不来看?”
我回头。
他站在背景板前,夕阳从高窗洒下来,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,倒有点像个画里的人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晚上。”
“有票?”
“可以给你留一张……”
“行啊,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的。”我笑了笑,“给我留张靠后的,太近了我怕被你粉丝打死。”
“……不会的。”
“会。”
我推门出去,走廊上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。
还没问过夏织具体时间呢,我决定明天问问夏织之后再说,毕竟是人家先邀请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