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,我五点准时睁眼。
老早之前就养成的生物钟,雷打不动。窗外天还灰着,小区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汽车的嗡鸣。
轻手轻脚下楼,家里没什么动静,我在客厅的空地上开始做俯卧撑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地板有点凉,但肌肉活动开后,血液泵起来,很快就热了。做到第五十个,我听见楼上传来细微的响动。
吱呀。
是美月的房门。
我保持着撑地的姿势没动,耳朵却下意识竖起来。脚步声很轻,像猫一样,从二楼下来,经过客厅,进了厨房。
咔哒。
冰箱门打开的声音。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响动。
我做完最后十个,站起身,用毛巾擦了把脸。厨房里的声音停了,那道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又往回走,经过客厅时——
我们对上了视线。
美月站在楼梯口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被打扰的厌烦。
“……早。”我下意识开口,然后愣住了。
她没回应。
目光在我汗湿的背心上停留了零点五秒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然后她转身上楼,拖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。
门关上。
无视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心,边缘被汗水浸成了深色。我把它脱下来,拧了一把,水砸在地板上,溅开一小片。
在意吗?
有点。
她早上五点下楼偷水喝,昨晚没吃晚餐,现在饿到睡不着。
不在意吗?
也有一点。
她连“早”都不回我,我干嘛热脸贴冷屁股。
我把背心扔进洗衣篮,上楼冲澡。热水冲下来时,我盯着瓷砖上的花纹,想起五岁那年,老妈也是在这个时间起床,给我煮一碗热腾腾的粥。
“健太要多吃点,长得壮壮的。”
壮壮的。
我做到了,妈。
但你没看着。
八点,我出门。
由纪在厨房煎蛋,探头出来:“健太,早餐——”
“不吃了,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网球场。”
由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欣慰:“朋友?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我换鞋,推门出去。阳光很好,秋天的风带着点凉意,吹得人清醒。
樱庭学园的网球场在校区东侧,靠着围墙,六片标准场地。
我走到围栏边时,场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训练了。女生们穿着白色网球服,短裙飘飘,挥拍的动作整齐划一。
像舞蹈。
真的像舞蹈。转体,挥拍,落地,每一个动作都追求“优美弧线”,球拍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声很轻,像扇子在扇风。
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网球?
这是劳什子网球,这分明就是花架子。
我在围栏边找了张长椅坐下。场边还有其他几个来看训练的人,大多是女生,拿着应援物,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部员的发型好看。
“那个一年级的,早川夏织,”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,“她打球好可怕……但也确实很厉害。”
“对啊,声音好响……”
“教练昨天还骂她了,说她姿势像砍柴……但对面和她对练的同学真的接不住她的球。”
我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。
夏织站在三号场,正对着发球机。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,露出晒得黝黑的后颈。她挥了一拍——
砰!
球像炮弹一样砸在对面场角,发球机都被震得晃了一下。
“早川!”场边一个戴帽子的女教练吼道,“我说过多少次!手腕要柔!柔!既然没办法在击球方面做到最好,那动作分就必须得拿!”
夏织撇撇嘴,没顶嘴,但下一拍依旧势大力沉。
砰!
“你——!”教练气得把哨子都摔了,“下来!看别人怎么打的!”
夏织拖着拍子走到场边,一屁股坐在长椅上,抓起毛巾猛擦脸。她抬头时,看见了我。
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森川君!”她跳起来,隔着围栏冲我挥手,“你真的来了!”
全场目光唰地射过来。几个部员看着我,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——大概在想“为什么网球场会出现这种危险生物”。
“答应了就得到。”我隔着围栏说,“你教练好像很不爽你。”
“她懂个屁!”夏织压低声音,凑过来,“天天要我‘柔’‘柔’‘柔’,柔了还怎么赢球?”
“但你刚才那球,”我回忆了一下,“确实有点问题。”
“哈?!”
“发力太散了。”我比划了一下,“你用的是手臂力气,不是核心。球速快,但落点控制不了,三拍之后你自己都不知道球会飞哪去。”
夏织愣住了。
场边的教练在喊:“早川!休息结束!过来!”
夏织没动。她盯着我,眼睛转了两圈,突然说:“你进来。”
“啊?”
“进来!”她抓住围栏,“帮我看动作!就现在!”
“我不是你们社团的……”
“周六开放日!外人能进!”她指了指场边挂的牌子,“快!我请你喝冰可乐!”
我看了看那个牌子,又看了看她急得发红的脸。
行吧。
反正来都来了。
我走进场边。几个部员纷纷后退,给我让出一片空地。教练走过来,皱着眉看我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朋友,”夏织抢答,“来帮忙的!”
“帮忙?”教练上下扫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的二头肌上停留了两秒,表情变得微妙,“早川,这是……”
“他懂发力!”夏织把我推到发球线后面,“森川君,你看我打,告诉我哪不对!”
教练还想说什么,但夏织已经站好了位置。她深吸一口气,抛球,挥拍——
砰!
球速很快,但确实有点飘,砸在界内边角,弹起来老高。
“看到了吗?”我说。
“看到什么?”
“你转体的时候,腰这里——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腰腹,“松了。力量从肩膀甩出去,没经过核心,所以球是‘推’出去的,不是‘抽’出去的。”
她歪着头,一脸茫然。
“这样,”我拿起她的备用拍,掂了掂,轻得像羽毛球拍,“你做转体动作,我扶着你腰,你感受发力顺序。”
“扶、扶腰?!”
“武术基本功,”我说,“师傅教徒弟都这样。别想歪。”
虽然在这个世界,男女授受不亲可能更严重。
但夏织不是那种会害羞的类型,我也不是。
果然,她只犹豫了一秒:“来!”
我站到她身后,左手虚扶在她腰侧,右手按住她肩膀:“转体。慢动作。从脚开始,脚蹬地,传胯,拧腰,最后肩膀甩出去。想象你是根鞭子,不是根棍子。”
她跟着做。第一遍很别扭,第二遍好了一点,第三遍——
“对,就是这里!”我拍了一下她的腰,“核心收紧!像有人要一拳打你肚子,你绷紧腹肌挡那一下!”
“这样?!”
“再紧!”
她猛地一拧腰,我感觉到她腰腹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好!保持这个感觉!挥拍!”
她抛球,挥拍——
砰!
球像一道黄色闪电,擦着网带砸在对面场角,然后贴着地面滑出去,在边线内十厘米处弹起。
ACE球。
全场安静了。
夏织看着那个球印,嘴巴张成O型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……”
“核心发力,”我退后一步,“球速快了百分之三十,落点可控了。记住这个感觉。”
教练在场边,哨子挂在脖子上,忘了吹。她看着我,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困惑,最后变成了某种审视。
“你……”她走过来,“哪个部的?”
“没部,1年A班。”
“你好像在体育运动方面很有造诣……”她斟酌着用词,“为什么不加入运动部?”
“没兴趣。”
“没兴趣?!”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,“虽然你的外形确实...但你知道有多少部想要你这种——”
“教练!”夏织打断她,把球拍往肩上一扛,“森川君是我朋友!不准挖角!”
“谁挖角了,我只是——”
“反正他今天是我教练!”夏织冲我挤挤眼,“对吧,森川君?”
我:“……”
这就成教练了?
行吧,反正冰可乐还没喝到。
训练结束已经是中午。
夏织换好衣服,拉着我往校外走。她穿着便服——宽松的T恤和短裤,露出晒得黝黑的大腿,走路带风,完全不像那些小碎步的男生。
“饿死了饿死了!”她拍着肚子,“说好了请你吃饭!想吃啥?”
“肉。”
“就知道!”她大笑,“走,我知道一家烤肉店,中午有学生优惠!”
烤肉店在车站附近,小小的,烟雾缭绕。我们坐在角落,桌上堆满了五花肉、牛舌、鸡腿肉。
夏织烤得比我还猛,夹子翻得飞起,油滴在炭火上,腾起一阵阵烟。
“森川君,”她夹起一块烤好的五花肉,蘸了酱,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以前……是不是练过真的武术?”
“上辈子练过。”
“上辈子?”
“……比喻。小时候的意思。”
“哦!”她没深究,又塞了一块肉,“难怪你懂发力。我们网球部的教练,以前是个花样滑冰选手,她教我们的动作全是‘弧线’‘优美’,我快烦死了。”
在这个世界的众多比赛中,形体动作分都占据一部分评分比重,让许多运动员不得不牺牲竞技效率,去迎合裁判对姿态美感的偏好,这确实让纯粹的力量型选手处境艰难。尤其像夏织这种以爆发力见长的选手,被那些华而不实的动作束缚住手脚,
“所以你想赢?”
“想啊!”她放下筷子,眼睛亮得惊人,“下周地区预选赛,赢了就能进区大赛!我想进全国!”
全国。
上辈子我在清华,见过太多“想进全国”的人。想进全国数学竞赛,想进全国机器人大赛,想进全国大学生运动会。
那种眼神,和现在的夏织一模一样。
“那得改打法,”我说,“你现在的打法,可以战胜很多对手,但对付真正的强敌,光靠力气不够。”
“你教我?”
“教什么?”
“全部!”她凑过来,隔着烤肉的热气,脸被熏得红扑扑的,“发力、步伐、战术!你不是说我步伐也有问题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全部?
这意味着什么?
每天放学,周末,陪练,分析对手,制定战术……
这是教练的活儿,也是……
朋友的活儿。
“……行。”我说,“但我收费很贵。”
“多贵?”
“每天一瓶冰可乐。”
她愣了一秒,然后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引得旁边几桌纷纷侧目。
“成交!”她伸出小拇指,“拉钩!”
我看着那根晒成小麦色的小拇指,上面还有握拍磨出的茧。
拉钩。
上辈子孤儿院,拉钩是认真的意思,谁反悔谁是小狗。
我伸出小拇指,勾住她的。
“拉钩。”
她的手指很烫,大概是因为刚握过烤夹。但那温度传过来,让人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在意。
不是对由纪和美月的那种在意。
是更简单的,更直接的,让人想笑出来的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