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烤肉,我和夏织道了别,便独自前往樱庭学园礼堂,藤堂莲说的公演就在这里。
樱庭学园的礼堂在学园中央,一栋圆顶建筑,能容纳五百人。
我走到门口时,被拦住了。
“请出示门票。”对方往后退了半步。
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长发披肩,声音轻柔。
我掏出票递过去。他看了一眼,抬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——
他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您、您是……森川同学?”
“票上不是写着吗。”
“但、但您这个体型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后排……对,后排……请跟我来……”
他领着我穿过人群。礼堂里坐满了人,女生占八成,剩下两成是精心打扮的男生。空气中飘着香水味,甜得发腻。
我跟着工作人员往前走,所过之处——
摩西分红海。
人群像被无形的力场推开,两边的人纷纷往中间挤,给我让出一条通道。有个女生被我影子的边缘扫到,浑身一激灵,像是被静电电了一下。
“就、就是这里……”工作人员指了指最后一排最靠边的座位,“藤堂君特意交代的……”
“谢了。”
我坐下。座椅是木质的,有点窄,我的大腿卡在扶手之间,像被夹在钳子里。
左边隔了三个座位,坐着一个穿蕾丝衬衫的男生,他看了我一眼,默默站起来,换到了更中间的位置。
至于吗。
我又不会吃了你。
灯光暗下来,帷幕拉开。
剧目是《睡美人》。但这个世界版本显然不太一样——
舞台上全是男性。演公主的是藤堂莲,他穿着淡蓝色的蓬蓬裙,长发披散,皮肤白得发光,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跳芭蕾。演王子的是另一个男生,身高一米七,体重可能不到五十公斤,穿着白色紧身裤,走路袅袅婷婷。
他们说话的方式也让我大开眼界。
“啊~王子殿下~”藤堂莲捂着胸口,微微后仰,“您的到来~像春风拂过我的心田~”
“哦~美丽的公主~”王子单膝跪地,动作优雅得像在跳华尔兹,“请让我用这轻柔的吻~唤醒您沉睡的灵魂~”
我:“……”
这是睡美人?
这是两个瓷娃娃在互相抛光吧。
周围观众却一脸陶醉。女生们双手捧脸,男生们眼含热泪,有几个甚至掏出手帕在擦眼角。
“太美了……”“藤堂君的裙摆弧度……”“王子的跪姿……教科书级别……”
我靠在椅背上,努力不让自己打哈欠。
上辈子我也看过话剧。
但那是人艺的《茶馆》。
这世界的演剧……算了,尊重文化差异。
中场休息,灯光亮起。
我起身活动筋骨,椅子太窄,坐得我腰疼。我走向后台方向的洗手间,走廊上遇到浅野薰,她抱着剧本,眼镜反光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……恶龙还需要调整……压迫感不够……”
“浅野。”我打招呼。
她抬头,看到我,眼镜下的眼睛一亮:“哦!移动背景板的劳动力!”
“……我有名字。”
“森川同学。”她改口,但语气毫无诚意,“你来得正好。下半场有个角色出问题了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演恶龙的佐藤君,”她推了推眼镜,“刚才吃了一块观众送的马卡龙,过敏了。现在满脸红疹,没法上台。”
我:“……所以?”
“所以,”她上下打量我,目光在我的肩膀处停留了两秒,“我们需要你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
“恶龙不需要露脸!穿皮套就行!”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超级大,“我们的恶龙皮套是量身定做的,但佐藤君太瘦了,撑不起来,像条蜥蜴。你不一样,你——”
“我撑得起来?”
“你能把皮套撑爆!”她眼睛发亮,“但那就是真正的怪物了!观众会吓哭的!完美的压迫感!”
我:“……”
这女人是疯子吧。
但好像……有点意思。
“我不记得台词。”
“恶龙没有台词!只有吼叫!”
“吼叫?”
“对!愤怒的、野蛮的、充满力量的吼叫!”她越说越兴奋,“这个世界没有男生能发出真正的野兽吼叫!但你可以!我听你读诗的时候就想了,你的声音——”
“停。”我举手,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没时间考虑了!”她看了眼手表,“还有十分钟开场!藤堂君知道的话也会高兴的!”
藤堂莲会高兴?
他大概会吓晕吧。
我看着浅野薰发亮的眼睛,又看了看后台里那个满脸红疹、正在抹药的“原恶龙”。
反正来都来了。
而且……
穿皮套吓人,总比坐那儿看两个瓷娃娃互相抛光有意思。
“行吧,”我说,“皮套在哪?”
浅野薰笑了,那笑容像个得逞的反派科学家。
五分钟后,我站在后台,穿着恶龙皮套。
这皮套确实是为“标准男性”设计的,我穿上后,背部的拉链只拉到了一半,肩膀处的布料绷得紧紧的,像随时会裂开。头上是个巨大的龙头面具,带着尖牙和角,粉红色的角。
这世界的恶龙也走柔美路线?
“完美!”浅野薰绕着我转了一圈,“虽然颜色不太对,但体型!这个体型!太有压迫感了!”
“背部的拉链没拉上。”
“没关系!观众看不见!”
她把我推到舞台侧面的幕布后。下半场开始了,藤堂莲——公主——正在台上独舞,裙摆飞扬,美得不像真人。
然后,轮到恶龙登场了。
“该你了!”浅野薰推了我一把,“从左边上去!追着公主跑!然后被王子打败!”
“怎么追?”
“跑起来!凶一点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戴上龙头面具,从幕布后走了出去。
第一步。
舞台地板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第二步。
观众席传来窃窃私语。
第三步。
我抬头,看到了观众席。五百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,然后——
又是熟悉的死寂。
藤堂莲站在舞台中央,保持着舞蹈姿势,看着我,瞳孔地震。
我按照浅野薰的要求,张开双臂——皮套下的肌肉绷紧,肩膀处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——然后,发出了一声吼叫。
不是那种演剧式的“嗷呜~”,是真正的、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、低沉的咆哮:
“吼——!!”
音响师吓得手一抖,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。
观众席炸了。
“怪、怪物——!!”“好可怕!!”“那是恶龙?!那是真龙吧!!”“藤堂君快跑啊!!”
藤堂莲站在台上,看着我,嘴唇在发抖。但他没有逃跑——演艺部的专业素养让他保持着公主的姿态,只是那双腿……在微微打颤。
抱歉了,同桌。
但浅野薰说这样效果好。
我按照剧本,朝藤堂莲走去。步伐沉重,每一步舞台都在震。皮套的粉红色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但配合我的体型和吼叫,反而有种诡异的恐怖感。
“恶、恶龙!”王子从另一边冲上来,手里拿着道具剑,声音在发抖,“放、放开公主!”
他挥剑砍向我。
按照剧本,我应该被剑碰到后“痛苦地倒下”。但王子太紧张了,剑锋偏了,直接戳向我没拉上皮套的背部——
刺啦。
皮套背部的布料彻底裂开。
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。
然后——
“啊啊啊啊——!!”“那是什么?!”“皮套裂开了!里面有人!!”“好恶心!但好可怕!!”
“什么叫里面有人可怕?要是没人才可怕吧。”我压低的声音没有透过厚厚的头套,没有人听见。
王子直接扔了剑,往后退了三步,一屁股坐在台上。
藤堂莲也终于撑不住了,他腿一软,跪坐在地上,长裙铺展开,像一朵蓝色的花。他看着我,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某种……空白。
玩脱了。
我边跑向后台边“痛苦”的嘶吼。直到一头栽进后台的黑暗里,我才敢松开紧绷的喉咙。
看到浅野薰在后面等着我,我停下脚步,隔着厚重的皮套,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,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我摘下龙头面具,挠了挠头:“……抱歉,皮套质量不太好。”
全场死寂。
然后,浅野薰的声音从传来,带着狂喜:
“完美——!!”
公演结束后,我被演艺部的人围在后台。
浅野薰抱着笔记本,奋笔疾书:“观众反应数据:恐惧指数百分之九十七,震撼指数百分之九十五,呕吐案例三起……太完美了!森川同学,你就是为恶龙而生的!”
“…?咬你哦!”
藤堂莲坐在化妆台前,正在卸妆。他透过镜子看我,眼神复杂。
“森川同学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答应……”
“无聊。”我把裂开的皮套脱下来,“坐那儿看你们抛光,不如上台活动活动。”
“抛光……”他的嘴角抽了抽,然后,出乎意料地,他笑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像蝴蝶扇翅膀。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虽然你把观众吓晕了一半……但下一场的预定的上座率……是演艺部历年最高。”
“因为都想来看怪物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,“因为从未有过的‘真实感’。”
“往年女生都不愿意演这种恶龙的角,只有男生来穿恶龙的衣服,却又因缺乏压迫感而显得滑稽可笑。”浅野薰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,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。
我穿上衬衫,把扣子系好。背部皮套裂开时沾了一身彩带,我拍了拍,没拍掉。
“下次有这种活儿,”我说,“还可以叫我。但得换个大号皮套。”
藤堂莲看着我,耳尖有点红,这次不是恐惧,是某种……哭笑不得的无奈。
“……没有下次了。”他说,“浅野说下一部要让你演‘野兽’,我拒绝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野兽要和公主有对手戏……我不想被你吓晕在舞台上……”
我大笑起来,笑声在后台回荡,震得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。
藤堂莲捂着耳朵,一脸“你这野蛮人”的表情,但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我走出礼堂时,天已经黑了。
手机震动,是夏织发来的消息:“听说你今天去演艺部砸场子了?!下次带我一起!我请你吃烤肉!”
我笑着打字:“行,但我要吃和牛。”
“抢劫啊你!”
我收起手机,走在夜晚的街道上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很宽。
恶龙啊。
上辈子我是救人的英雄。
这辈子成了吓人的恶龙。
但好像……当恶龙也挺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