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半收工,她坐了两趟公交,六点二十到楼下。
爬上六楼,掏钥匙,门一开,她站住了。
灶台擦过了。油烟机上那层陈年的黄被擦掉一大半,露出底下原来的银色。墙角那三摞纸一张一张码平了,边角对齐,顺序没动——最上面那张还是她写到一半的排班表。卫生间地上没有水,垃圾袋扎好了口,放在门口。
他站在客厅那面穿衣镜前面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他转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看是不是我。”
“……是不是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摸脸干什么。”
“看看是不是我的脸。”
小满站在门口,包还没放下。
“你说话怎么这样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
他转回去,又看了镜子里那个人一眼。
“跟我感觉的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哪不一样。”
“我觉得我应该更高一点。”
“你还记得自己多高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觉得高。”
他想了想。
他说不上来。
小满满脑子的话全卡住了。
那天晚饭是他做的。番茄炒蛋,蒜炒青菜,一锅米饭。
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看完全程。他切番茄的时候刀下得很慢,一块一块照着格子切。她昨天做过一次番茄炒蛋。就一次。
三菜一饭上桌,她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你是不是没失忆。”
他把筷子递给她。
“失忆是什么。”
“就是记不住事。”
“那我记不住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看一眼就会做饭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又来。”
“我确实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看见了,手就会。”
小满低头扒了两口。味道是对的,比她的好。
“比我做的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嗯什么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
收碗的时候他伸手来接。两只碗摞着,他一只手托着底下那只。
咔。
那只缺了口的碗,从他手心里裂成三块,掉在桌上,又滑到地上。
他的手没事。
小满看着地上的碎片,看了两秒。
“……这是我妈留下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他蹲下去,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。
他没有说对不起。
他捡得很仔细,把最小的一块也找出来了,摊在桌上。
“划手。”小满说。
“不划。”
“以后拿东西,两只手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轻点。”
他把碎片又摆了一遍,排成一排。
从那天起,他端碗、开门、掀锅盖,都慢半拍,像在掂量手里那点东西有多少。
她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他坐在窗边。
窗帘拉开一条缝。他朝着北边看。北边是老工地那个方向,停了两年,黑黢黢的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那边有东西在动。”
小满凑过去,顺着那条缝看了半天。那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红点在闪,是塔吊上那个坏了的指示灯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说不清楚。”
“别看了。”她把窗帘放下,“睡觉。”
第二天她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。烧麦蹲在他脚边,尾巴缠着他的脚踝。
“它认你了。”小满说。
他没抬头,手还搁在猫背上。
“它也认你爸。”
小满扶着门框,回过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爸。”
“拖鞋。”他说,“你给我的。”
她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“……哦。”
她下了楼。下到二楼,那盏坏了的声控灯底下,她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