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收工,她没坐那趟回家的公交。
她走了两站路,拐进老工地。
围挡还是那排围挡,但直了——上个月倒了的那几块全立着,铁皮对齐,铆钉一颗不少。
她站在路口看了三分钟,才往里走。
塌了一半的那栋楼,回去了。三楼以上的窟窿没有了,露出来的钢筋缩回了混凝土里。地面是新浇的,颜色比周围浅一点,踩上去还发涩。
她低头找。
那天晚上她摔那一跤的地方,就在这里。碎砖、水坑、她掉的伞、跑丢的那只鞋——一样都没有。
她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那块新地面。
凉的。
她揪了一把草。草是从新地面的缝里冒出来的,已经长到两指高。
两天。
她站起来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上到三楼的时候腿就软了,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才接着爬。三楼那盏灯是坏的,她站着的时候,楼上有人倒水,水顺下水管哗啦下去,从她背后过。
门一开,他在灶台边上,正把锅端下来。
“你出过门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今天一天都在家。”
他站在灶台边上,没动。
小满把包扔在沙发上,指着窗外。
“工地那栋楼,塌的地方好了。新浇的水泥,草都长出来了。两天。”
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我在说楼。”
他把锅放下。
“漏出去的东西,会往回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身上有东西在往外漏。漏出去,散在别人身上,就是他们说的异能。散在土里、水里,土和水就变。”
“那楼呢。”
“那楼是我推塌的。”他说,“我推出去的时候带出去了一块。它自己往回找。”
“找哪。”
“找我。”
小满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碗饭。
“……那栋楼还会再塌吗。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它现在比原先结实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又说这种话。”
他没接。
那天晚上她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。
睡不着。翻了两遍,最后把被子拉到下巴,迷迷糊糊地过去了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楼,没有工地。只有水。
一片水,看不到边,颜色是灰的,很静,连风都没有。她站在水边,脚下是泥。手里捧着一盏灯,很小,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快灭了。
水底下有东西。
很深的地方,一个人躺在那里,闭着眼。她看得见他的脸,隔着一整片水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不敢动。她知道手里那盏灯不能灭。
她守着。守了多久不知道。天一直是灰的。
后来水底下那个人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远,像从井里上来。
“……别守了。”
再往后,画面里换了一双手。
那不是她的手。比她的手细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有一层很淡的纹路,跟结冰的窗花一样。
那双手按在一块石头上。石头底下是热的,手底下那道缝在往外鼓,鼓一下,那双手就往下压一寸。
压着压着,手背上有一处开始变透,像纸叫水浸过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四点半,天还黑。她躺着,心口跳得厉害,头发里全是汗。
她把手摊开。
掌心里那点橙红色的光浮起来,比她平时收的要亮。她被子上有一小块地方,被烙出了一个印子,形状像一个圈。
她用手按了按那个印子。布是烫的。
她爬起来,推开门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。他不在垫子上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肩膀绷着。
“阿眠。”
他没回头。他把食指放在嘴边。
小满走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视线往门缝上看。
楼道里有人。
不对——那不是人走路的声音。
是有东西,在水泥台阶上,一节一节地往前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