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拖东西的声音。
一节一节往上。每往上挪一节,要在水泥上蹭一下。蹭的声音不干,是湿的,像拖着一块泡过水的布。
小满站在门后面,脚底是凉的。
烧麦从垫子上窜起来,一头钻进了床底下,连尾巴都没露。
“是它吗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比那天晚上那个小。”
“小就够吓人了。”
“退后。”
小满往后退了一步,脚后跟碰到墙。
那声音到了五楼半。停了一下。
又开始往上。
一级。又一级。
她能听见那个东西在喘。不是喘,是很细的、很高兴的那种响。她在那天晚上听过一次。
那声音到了五楼平层。
差一层。就差十四个台阶。
小满的腿开始抖,站不住。她把手按在门上,掌心撑住冰凉的门板,闭了一下眼。
她想:不能上来。
她想:到这儿为止。
然后门缝底下亮了。
不是灯,不是手电。是一条线——很细,很白,几乎没有颜色,像有人拿着一支笔,从门缝底下横着画过去。
线往两边走。走出门口,走上楼道,转过墙角。
烧麦从床底下爬出来了。
小满也看见了。那条线顺着六楼这一整层绕了一圈,沿着墙角,沿着门框,沿着楼梯口那根水泥柱,把这一层整个套进去。
不是圆的。是这层楼的形状。
线立起来了半寸高,像一层薄薄的水膜。
楼道里那只东西,撞在了那层膜上。
闷的一声。混凝土上掉灰。
它又撞了一下。
这一次,小满觉得胸口被人从里面往外按了一把。她手心的温度往上冲,冲得发烫。
阿眠转过来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动。”
“它在试。”
外面那东西贴着那条线,从左边挪到右边,又从右边挪回来。磨了大概两分钟。
然后那声音开始往下走。一节,一节。从五楼半走到四楼,从四楼走到三楼,越来越轻,最后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,没了。
小满把手从门上放下来,顺着门板慢慢坐到了地上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刚才那半秒里,她看见的不是楼道。她看见一片灰水,脚底下是湿泥,手里捧着一盏快灭的灯。就半秒,然后没了。
“喂。”阿眠叫她,“你脸白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“腿软。”
她去开灯。灯开了,屋里亮得刺眼。什么都没有。
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,是坏的。那天晚上,它一直亮着。
小满探出门去看了一眼。那条线还在,从门口的地砖上绕出去,沿着墙脚,一直绕回楼梯口。白得几乎看不见,得侧着头才看得清。
阿眠跟着出来,蹲下去,伸出手,指尖轻轻的,碰在那条线上。
那条线没有散。
他低头看了很久。小满也蹲下去,凑近了看。
线不是一条光滑的线。里面有一层纹路,细细的,密密麻麻,像结冰的窗花。
她突然想起来那层纹路在哪见过。
她抬头。
“你手给我看看。”
他把右手摊开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小满把他的手翻过来,把手背对着那条线,凑在灯底下比。
一样。线里嵌的那些细纹,跟他手背上那层看不太出来的皮纹,是一路走的。
“……这个圈,”阿眠说,“是什么时候会用的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小满说,“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就是在这儿站着。”
“它从你脚底下出来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我当时就想一件事——不能上来,到这儿为止。然后它就有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条线,从门口看到楼梯口。
“这不是你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谁的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我的。”
小满没有听懂。
“你的?”
“不是我漏出去的那种。”他说,“漏出去的会散。这一份没散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他没答。他把手放下来,往楼梯口走了两步,站在那条线前面。
“有人在找它。”他说。
“谁。”
“找圈的人。”阿眠说,“一开灯,外面就看得见。”
小满背上的汗一下就凉了。
“那关掉。”
“关不掉。”
“你说的这圈是我弄的。”
“是你弄的。”他说,“但你现在不会关。”
那天晚上,那条线一直开着。
小满坐在床上,抱着烧麦,听楼道里的动静,后来还是睡着了。
天亮的时候,她出来看,那条线没有了。
他坐在门口的垫子上,靠着门框。
“你一晚上没睡。”
“睡了。”
“睁着眼睛睡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去厨房烧水,水开的时候她发现盐罐空了,昨天就该买,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