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局里年底对账,小满连着去帮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九点半,她从评估局出来。末班车早没了。她走的是近路,那条巷子两边都是仓库,路灯坏了两盏,剩下中间一盏,光黄黄的。
走出去没多远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不重,两个人,步子一样长。
她加快了一点。脚步声也加快。
小满想去摸手机,手还没伸进口袋,人就动不了了。不是一下定住的那种动不了,是被什么东西隔着一层,从外面按住。她喉咙里发不出声。
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来。长风衣,脖子上有一道银色的纹。
“池小满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别怕。”前面那个人笑了笑,“我们不动你。就问一件事。”
他走近,隔着一步。
“你就是把他唤醒的那个容器?”
小满看着他,发不出声音。
“说话。”
“……我不认识你说的人。”
那个人笑了笑,好像没听见。
“我不太信。”他歪了歪头,伸手隔着衣服,虚虚地按在她胸口前面。
小满浑身发麻。她感觉那块地方忽然热了一下。
那个人皱起眉,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别人身上那点东西,”他说,“都是碎的。”
他停了停,把两只手在风衣上擦了擦。
“留着有用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巷子口有人走进来,走得很慢。拖鞋踩在湿地上,一步一步,听得清楚。
前面那个风衣男一挥手,一道力场从空气里推出去——那力道能把一堵墙推塌。推到他跟前五步远的时候,散了。像一层雾被太阳晒掉。
巷子里那盏灯跟着灭了。
两个风衣男脖子上那道银纹,从银亮到灰,到完全看不见。
阿眠走过来,站到小满面前。
“你——”前面那个人退了半步。
“回去告诉祂。”阿眠说。他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“我醒了,哪儿也不去。”
“另外。”他停了停,“别再碰她。”
那两个人退了。退得很快,退进暗处,脚步声都没了。走的时候在巷子口留下一句话,她听清了。
“下一次,来的人不会问。”
小满腿一软,坐到地上。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握不住东西。
阿眠蹲下来。
“你没事。”
“我有事。”小满吸了口气,“我腿软。”
“你扶我一下。”
他伸手把她拉起来。她站不稳,干脆扑过去抱住他,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阿眠愣了两秒,然后抬起手,拢住她的后背。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到的。”
“六点多。”
“六点多到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站在巷子口?”
“站着能看见门口。”
小满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。
“你不会上来找我。”
“你说过,不让我进局里。”
“我说的是别在局里乱走。”
阿眠想了想。
“哦。”
“你就哦。”
“下次我进去。”
“下次你不许在楼下干等。”她说,“从楼下走到楼上,上来敲门。”
“行。”
她抱着他不撒手,掌心贴在他后背上,那点橙红色的光浮起来,隔着衣服,一点一点化开。
“回家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回家煮面。”
往家走的路上,小满一直握着他的袖口。
走到楼下,单元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车,车头朝着里面。
车旁边站着七个人。一样长的黑外套,脖子上都有一道银色的纹。
其中一个转过来。
“池小满?”
小满后退一步。
那只手先到了。隔着两米远,小满就感觉自己被按住了——两条腿像钉在地上,胸口发紧,气进不去。
“带走。”
小满脑子里一片白。她想到的不是自己。她想到的是灶上那口锅,她早上泡好的干面还在盆里,本来想今天晚上煮。
然后六楼那扇窗碎了。
碎的不是玻璃,是窗框旁边那一整面墙。一块一块的水泥带着砖往下滚,砸在下面那两辆车的车顶上。
一个人从六楼跳下来。
落地没有声音。
他就落在离那七个人三步远的地方,穿一件短了一截的灰色长袖——她上个月在夜市给买的,二十五块。鞋是那双蓝拖鞋,一只飞了。
可他一站到那儿,风就停了。
那七个人身上的外套一起往下垂,像忽然没了风。脖子上那道银纹,一寸一寸地暗下去,变成灰。
最里面那辆车的车门开了。
下来一个老头。他也穿黑外套,可比那七个人穿得都旧,袖口磨白了。头发花白,梳得很整齐。他左手一直揣在袖子里。
他走到离阿眠五六步的地方站住,微微弯了下腰。
“您醒了。”他说,“我叫宋敬。”
小满站在阿眠背后,听见那七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。
“他们不懂事。”宋敬没有往前走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,慢慢擦了擦手,又慢慢收回去,“我让他们来的。您别怪他们——他们脖子上有我的契,我说话,他们的手脚就不由自己。”
阿眠看了一眼那七个人。
“契。”
“脖子上那道纹。”宋敬把领口往下拉了拉,“这么亮出来,一年交一份。”
“交什么。”
“身上那点东西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交一份,多活十年。交满十年,少一样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“有人少耳朵,有人少记性,有人少他娘的样子。”
他把右手抬起来给她看。手背上皮肤薄得能看见骨头,指甲是灰的。
“去年交的。”他说,“现在拿不起来筷子。”
他把手揣回去,揣得很慢。
“您别往心里去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跟祂的事。”
“祂。”阿眠说。
“辉。”
宋敬抬起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干净,跟楼底下那些下棋的老头没什么两样。
“教义里写着,您是睡着的那位。”他说,“您闭着眼,看着我们。”
“我没看着谁。”
“祂写的。”宋敬说,“祂怎么写,我们就怎么念。祂在您睡着的时候就在了。两百年前祂降下第一次神迹,我们在场的人,都是祂的信徒。”
“现在祂怕了。您一醒,它就开始动,它在往外掏自己。”
“吃您。”他说,“您那口井底下的水,是它的根。它不吃,就干。”
“这楼里死的人,是它吃的?”
“去年吃得多了点。今年更多。”宋敬说,“今天下午,是它让我来的。”
“它自己为什么不来。”
“它来不了。”宋敬说,“它出不了我这具身子。”
“您回去。”他说,“它让您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。”
“睡着的地方。”
风把那块塑料布又掀起来,贴在墙上。
阿眠没答。
宋敬叹了口气,左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。
小满后来能记住的,只有那一秒。
那一秒里没有风,没有声音。地上的碎石浮起来,停在半空,又掉下去。三辆车的车灯一起亮,又一起灭。小区门口那排路灯,一盏一盏地往街那头暗过去。
七个人脖子上的银纹断了。
小满觉得手心里像有人拿勺子舀东西。一下,一下。
然后她听见一声很闷的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栋楼塌了。
那声音过去,周围就静了。
那七个人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风停着。
宋敬还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自己抬起来的那只手,又看看对面的阿眠,脸上很平静,像刚睡醒。
“姑娘。”他问小满,“今天几号。”
小满张了张嘴,嗓子是哑的。“十九。”
“谢谢。”宋敬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我姓什么来着。”
没人答他。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,最后笑了一下,自己在台阶上坐下了。
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。
“今年这份,它拿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拿走了。”小满问。
“住在我这儿的那个。”宋敬说,“它出不去,就得从里头拿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难过,倒像从身上卸下来一个很重的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“我刚才问你什么来着。”
小满的鼻子一下就酸了。
“没问什么。”她说。
阿眠的手还抬着。
小满看过去,看见他的眼睛——那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不是空,是没有了。那种平时在看你的东西,不在里面了。
“阿眠。”
他没动。
“阿眠!”她扑过去,抓住他的手腕,“阿眠——”
那根手腕是烫的。烫得她掌心一阵麻。她没松。
过了几秒,那点温度慢慢往下掉。
阿眠低下头,看着她的手。
“松手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松。”
“烫。”
“烫死我也不松。”小满哭了,“你看着我。”
他看着她。看了两秒,眼睛里那点东西慢慢回来了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她的手掰开,扣在自己手心里看。
“红了。”他说。
“红了就红了。”小满把手抽出来,“你刚才要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听见他说要拿一口。”阿眠说,“然后我就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我没算。”
远处有几户窗子亮起来。一盏,两盏。
“你刚才收的那一堆呢。”
“收回来了。”
“收哪儿了。”
“我这儿。”
怪不得刚才那么烫。
她转头看那七个人。他们趴在地上,脖子上的银纹没了,人还活着,在喘气。有一个正撑着地想站起来。
台阶上的宋敬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小满说。
没人动。
“我说你们走吧!”她站起来,声音破了,“带上他。他冷了。”
那七个人互相看了看,最后过来两个,把宋敬架起来。宋敬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阿眠一眼,什么都没说,被塞进车里。
三辆车开走了。
小满站在原地看车尾灯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
“回家。”
“小满。”
“回家。”
她走过去想拉他的手,手伸到一半停住,改成抓住他的袖口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袖子不烫。”
那天晚上全城的灯一直到十一点才回来。第二天的报纸上写,线路故障,停电四小时,原因是老城区主变压器过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