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楼下老张在门口跟人说话。
小满拎着菜上楼,站在楼道口听了两句。
五号楼的老周,昨儿夜里没了。肾不好,一周做三次透析,机器插在插座上。夜里电停了四个多钟头,家里备的那台小发电机带不动机器,他儿子背他下楼的时候,楼道是黑的。
“人送到医院,晚了半个钟头。”老张说,“就差这半个钟头。”
“这跟停电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说有什么关系。”
小满拎着菜,站到老张把烟抽完。
上楼的时候她手在抖,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。
阿眠在屋里,没开灯,坐在沙发上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我上次跟你说的,你记不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这栋楼里有多少台插着电的东西,有多少个人靠它活着。”
“那你算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阿眠说,“那一下我没算。”
屋里黑着。
小满把菜放在地上,靠着门站了一会儿。她本来想骂他。她想了半天,一句都没想出来。
她把鞋脱了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要是想骂我。”阿眠说,“现在骂。”
“我不想骂。”
“骂一句。”他说,“骂一句你能好受点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坐到天快亮。
天亮了。她把米袋子放在地上,他提起来,又放下。提起来,又放下。她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七八分钟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“练。”
“练什么。”
“少拿一点。”
他把一个鸡蛋托在手心里,从灶台走到餐桌,走了三趟。鸡蛋没碎。
“你拿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得知道对面疼不疼。”
“鸡蛋跟人疼不疼有关系吗。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关系。”
“说不清。”
第三天晚上,小满在楼道里试自己的手。
掌心里那点橙红色浮起来,薄得像水汽。她往里收,收到顶。
三十四度。
以前是四十二。
她又收了一次。还是三十四。
她把门推开。
“阿眠。”
他把手里那半盆水放下。
“你过来。”
他站在门口。
她把手心伸过去,隔着半步。
“你试试。”
阿眠没动。
“试啊。”
“不能试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刚才我拿的那一下。”他说,“把你的那份也拿走了。”
“那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你没给。”阿眠说,“是我拿的。”
小满看着他。她把手收回来,捏成拳头,又摊开。
“……行。”她说,“那你以后别碰我。”
说完她就后悔了。她没改口。
那天晚上她端着碗在灶台边吃的。吃完把碗放进池子,回屋,关门,门关得很严,没留缝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来,垫子上没人。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一边。她在阳台找到他——他站在阳台上,靠着栏杆,穿一件单衣。
“进来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我说进来。”
他进来了。
一整天她没跟他说话。他也没说。中午她泡了一碗面,放在桌上,自己进屋了。晚上她出来,那碗面还在,坨了,一动没动。
“面你怎么不吃。”
“你没让我吃。”
“你吃饭还得我让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昨天说,让我别碰你。”
“那是手。”
“哦。”
小满看着他。他站在那儿,手垂在两边,好像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“坐下。”
他坐下了。
“吃。”
他把那碗坨了的面吃了。
过了几天,局里的仪器全好了。
老陈在门口堵住她,眼镜推上去又推下来。
“小满,你说怪不怪。上回那批孩子测出来,比去年普遍低一档。”
“低了?”
“全低。”老陈说,“全市都低。有人说这是回归,有人说这是要崩。”
“档案上怎么写。”
“写了无解释。”老陈点了根烟,“四个人要我改,我一个字没改。”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把手放在被子外面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她试着把那点光收起来,收到顶。
三十四。
她咬着牙,把手掌按在床头的铁管上。
铁管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她盯着那层霜看了很久。
她这本事是九岁那年测出来的,档案上写着天生,E级,升温。她从来没往别处想过。
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觉得,这事得重新想一想。
那天夜里,她又做了那个梦。
还是那片水。还是灰的天。她站在岸上,手里捧着那盏灯。
水底下有个人,仰着脸看她。
“你是谁。”她问。
水里那个人张了张嘴。
她醒了。天还没亮。枕头是湿的,她把它翻了个面。
她数了一会儿楼上水管的动静,数到第四下,起来上了个厕所。
再躺下的时候天已经发灰了。她睡着,醒来的时候上班要迟到了,袜子穿反了一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