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事之后,他有三天没怎么说话。
他把楼道的声控灯修了——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只旧灯泡,垫着凳子换上去,那盏坏了半年的灯亮了。上下楼的人从此都能自己看见台阶。
那三天里,有天下午她下楼倒垃圾,看见宋敬坐在小区花坛边上。
他没穿那件黑外套,穿的是一件旧灰毛衣。他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姑娘,今天几号。”
“手机落屋里了。”小满说,“我记不住。”
“没事。”宋敬说,“我坐着。”
她倒完垃圾回来,他还坐着。他手里捏着半块饼,没吃,就那么捏着。
“您等人?”
“不等人。”他说,“我出来走走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六楼那两扇窗。
“您别爬了。”小满说,“六楼没电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敬说,“我就在这儿坐会儿。”
第三天晚上,小满下班回来,屋里没开灯。
她推门进去,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垫子上,鞋穿在脚上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过了。”他说,“我搬出去。”
小满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搬哪去。”
“……工地。”
“工地有顶吗。”
“有一块水泥板。”
“现在是十二月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不冷。”小满把包往地上一扔,“那我不冷吗。”
他没接上。
小满站在门口,胸口一起一伏,站了几秒钟。
她把鞋脱了,把外套挂上,走过去,在他对面蹲下来。
“你今天怎么想到这个的。”
“五号楼那个人的儿子,今天在楼下问,是不是你家那个。”他说,“他们问我,你是不是要住一辈子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那你听人家说两句就搬?”
“我在这儿,他们找得到你。”他说,“我不在这儿,他们找不到。”
“他们找不到我,我也找不到你。”
阿眠看着她。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,“我走了,你就能睡好。”
小满的鼻子一下就堵了。
她低着头,蹲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阿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地方去。”
他点头。
“你就待在这儿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哪儿也别去。”
“我在这儿,你晚上要爬起来看楼下的灯。”他说,“你昨天做噩梦,喊了一声。”
“那是我做梦。”
“你喊的是别人的名字。”
小满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名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不长。两个字。”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屋里只有冰箱在响。
楼道里有人上下楼,声控灯亮了又灭。
小满吸了一下鼻子,然后她说了一句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她马上补了一句,“你别看着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就这个意思。”她说,“你没地方去,我就让你留在这儿。不是因为那天晚上你救了我,也不是因为老周。你听懂了没有。”
阿眠没动。
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小满的耳朵开始发热。
“喜欢。”他说,“是哪个喜欢。”
小满蹲在地上,抬头看他。
“你还分几种。”
“我见过有人对猫说喜欢。”他说,“也见过摊主对橘子说喜欢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。”
“就是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小满撑着地站起来,腿是麻的。她背对着他,去厨房开灯。
“你回话。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……就这些?”
“我不会说别的。”
“你不会说别的,你可以学。”她说,“你修灯都学得会。”
阿眠站在客厅当中,没说话。
“你到底是不懂,还是不想说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说的算不算。”他说。
小满站在灶台前面,一只手扶着台面。
“算。”
“那我刚才说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什么了。”
“我留下。”
小满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她去拧水龙头,水出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脸上有东西。她抬手抹了一把。
“我怎么又哭了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是不是水喝多了。”
她转过身想去找纸。
阿眠已经站在她后面了。
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握得很轻。轻得像托着一个鸡蛋。
小满低头看着那只手。他的手心是凉的。
“你收着力。”她说。
他没把手拿开。
“你这样握一天我都不疼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那你别松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没松。
那天晚上他们把那锅面煮了。她放盐放少了,他没说。
她洗了碗,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,他坐在垫子上。她回屋,关门之前想了一下,把门留了一条缝。
她躺下。
“我最近老做梦。梦里有人跟我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好像是让我别再守着什么了。”
外面没声音了。
“你听见了吗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别又不吭声。”
外面没再出声。
小满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外面那个人也翻了个身。垫子底下的塑料布响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晚了,冲进厨房,发现粥已经盛好了,放在桌上。
“以后别动我的锅。”
“我没动,用的那个小的。”
“小的也是我的。”
阿眠看了她一眼,把粥端回灶台上,站着不动了。
她上班一路都不痛快。坐到工位上她才想明白,她气的不是那锅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