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醒的时候是三点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。是被烫醒的。
她躺在被子里,浑身是汗,头发贴在脸上,掌心疼得像握过一块烧红的铁。
她把手摊开。掌心里那点橙红色的光还在,稳稳地浮着,不晃。
她坐在床上,看着那点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想起来了。
也不是全想起来。是一块一块地回来,中间还空着几个地方。但那些块凑在一起,已经够她看懂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。
她不是人。
——不对。她现在是人。她有一个妈,妈走得早;有一个爸,留下的一双拖鞋现在穿在一个男人脚上;她读过书,会拆轴承,一天挣六十块。这些都是真的。
在这之前,还有很长的一段。
那段里没有楼,没有夜班,也没有六十块。那段里只有一片水,一盏快灭的灯,和一个睡着的人。
她守了很久。守着水面,守着那盏灯,守着井底下一滴一滴漏出来的东西。
后来有人来了。很多人,穿着她两百年后在报纸上见过的那种袍子。他们想要力,把井口那道缝撬开了一寸。
一寸就够了。
她扑过去堵那道缝。她只有那么一份力量——不是漏出来的那种,是被人专门留下的那种,一份整的。她把那份力量全推上去。
然后她散了。
碎成很多片,落到这个世界上。九成九都化了,只有一点落进了刚出生的一个婴儿身体里。
那个婴儿是池小满。
她也想起来,他为什么清得掉全世界,清不掉她。
不是因为他手滑。那一份本来就是他留下的,留在她身上,跟他是连着的。他按住整条街的时候,那份东西没有跟着散——它有自己的根。
她还想起那天晚上那只东西,为什么会撞在她脚下的圈上。
那是她散掉之前推出去的手法。身体不记得了,手记得。
她又想起一件事。
门在哪。
对面墙的那一边,客厅里,那个男人躺在垫子上,睡得很沉。他睡觉的时候不出声,胸口几乎不动。
她看了他很久。她想开口。她张了嘴,又闭上。
她不敢说的是:他那口井底下那道缝,两百年都没堵上。她散掉以后,缝就一直开着。谁在堵?
两百年,一直撑在缝上的是她散掉时留下的那点余力。很薄了。撑不了几天了。
她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,看着掌心那点橙红色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升温。E级,上限四十二度,可以替代暖手宝。
她现在知道了。
那不是升温。
那是一盏灯的剩下那点火星。
天亮的时候,她坐在厨房里,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放多了。
她把那碗面吃了。吃到一半她停下来,把这碗面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——一个九岁测出E级、一天挣六十块、会拆轴承的人,是吃不下这碗面的。她把剩下的吃完。
阿眠七点起来,看见她已经穿好了外套。
“你今天要早走。”
他把水壶从灶上拿下来。
“几点的班。”
“早班。”
她把碗放进池子,冲了两下,没擦干。
“阿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别出去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儿,头发一边翘着,是她昨天说让他剪他没去剪的那一边。
她下了楼,走出小区,在路口站住了。
早点摊刚支起来,油锅还没有响。摊主抬头问她要不要。
“不要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