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阿杰,一名普通的E级佣兵。
我自小跟着父亲学习狩猎,从最弱小的兔子,飞鼠,到野猫,石羊……
不管是什么,我都能在父亲的指导下,成功捕获。
我曾好奇地问父亲,飞鼠和野猫,肉又酸又柴,压根不好吃,为什么要捕猎它们?
父亲说,不是我们想要捕猎,这是领主大人的女儿的意思。
我说为什么,
父亲说小姐没见过这些东西,很好奇它们到底长什么样。
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掌握那些小东西命运的手,并不在我们这些猎户的手里。
有一天,一名骑士的扈从跑过来找到父亲,说小姐听闻有一种魔物叫箭狼,它在受到惊吓或者威胁时,会张开浑身上千根尖刺,很是壮观。
父亲听到后,沉默了好久。扈从不耐烦地再问了他一次,父亲这才点点头,说知道了。
我问父亲哪里有箭狼?父亲摇头,说让我不要管,他会想办法。
但我不放心他。
父亲装备好狩猎用具,前脚一踏出门,我就悄悄尾随在后——父亲老了,他压根就没发现我在跟踪他,如果时间再倒退个七八年,他隔着几公里都能听到脚步声和树叶的摩擦声。
我尾随着父亲,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,直至携带的干粮都快啃光了,仍然没见箭狼的踪迹。我见已深入山林,也不再掩藏自己的行踪,出现在父亲的眼前。
父亲很是生气,骂了我好久好久。
我说,你生气也没用,我已经长大了,你赶不跑我。
父亲深知我那性子,只是狠狠锤了一拳在树干上,却也无可奈何。
山里野兽魔物多,绝不能随意生火,很容易会引来一些魔物。我们只能靠着一些野果充饥。又是一天过去,我吃得胃都泛酸了,脚底也开始起泡,但……终于是有了消息。
——父亲找到了箭狼的踪迹。
没有犹豫,父亲立即原地开始布置陷阱,并且找了一些面积较大的树皮让我捧着——面对箭狼传说中那可怕的飞针雨,一块宽厚的树皮足以削减很多攻击。
我说我也要一起上,父亲拍了一下我脑袋,骂:“一起送死是吗?”
箭狼这种魔物,本身实力不强,也就比野猫厉害一点点,但是它浑身的毛刺弥补了自己的实力不足。
别说人类,连不少魔物野兽都不愿意面对一头浑身毛刺全开的箭狼。
但箭狼有一个很致命的弱点——它无法控制自己发射毛刺的数量。这意味着,一旦它受到威胁,一次性射完全身毛刺,那么接下来的十几天内,它便是一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小白鼠。
父亲出发之前早已做足了准备,他戴上了借来的铁皮锅当头盔,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,然后开始对着数十米外那头正在树枝上歇息的箭狼张弓搭箭——箭狼感知敏锐,不能太过靠近,所以只能靠射箭。运气好的话,说不能可以直接一箭毙命,连战斗的功夫都可以省了。
嗖,箭矢破空而去!
锋利的箭矢瞬间插进箭狼的屁股上。我和父亲都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。
可能是太过紧张,也可能是父亲单纯地老了,总之,这一箭没能达到最好的结果,只惹怒了那只箭狼。
“跑!”父亲箭一脱手就深感不妙,快速转身往回跑。我却看到他的背后,一道银白的身影穿过林叶,像一把箭矢飞了过来!
太快了!跑不掉!
我咬牙拔出猎刀,在父亲震惊的目光中,不退反进,与那道飞来的银影对撞一起!
林中回荡着一阵沉闷的啪啪声,像是大雨敲着芭蕉叶。
我躺在地上,右手臂上满是钻心般的疼。
不过幸好,那只畜生,最终还是被我劈中了。它倒下前下意识喷射了全身毛刺,我只来得及抬起右臂掩着脸,而父亲赶了回来,抱着我就地滚开。
虽然右手臂上的倒插的毛刺触目惊心,但,我终究还是活了下来。
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,不知是哪来的。
“哈,哈哈!”我喘着气,示意父亲让开一下,他压在我身上,太沉了。
父亲没反应。
我愣了一下,触电般爬起身,把父亲翻了过来。
他背上全是筷子大小的长长毛刺。
还有一根,刚好穿过他的喉咙。
我颤抖着抱起他,父亲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,嗬嗬地喘着气,想说些什么,
但最后,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垂下的手,还指着那头箭狼的尸体方向。
后来的事,我记不太清楚了。
我没法把父亲的尸体背出大山,路程实在太远,太远了……远到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自己走出去。
草草掩埋父亲后,我背着那个只比兔子大一点点的箭狼尸体,蹒跚地走出了山林。在家里粗略处理一下伤口,我带着已经开始发臭的箭狼,来到了领主大人的城堡。
门口守卫不肯让我进去,我说这是小姐点名要的箭狼。他们派人进去通报后,过了好一会,才出来一个人,捏着鼻子对我说,进来吧。
在一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华丽院子里,我终于见到了小姐。
她正在和其他几名贵族女士在悠闲地喝着下午茶。
我想提箭狼走过去,侍从拦住我,示意我放在入口这边即可。
我说,这么远,小姐能看得见吗?
侍卫小跑过去,谦恭地低头对小姐说了什么,小姐把视线投了过来,落在我手中提着的箭狼尸体,蹙了蹙眉。
然后,她收回了视线,继续和那些贵族女士聊天,有说有笑。
侍从返回,只对我说了一句话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我没动。
侍从看了我一眼,有些不满:“你还不走,想做什么?”
想做什么?
我能做什么?过去跟小姐说,这是我父亲拼死才得来的猎物吗?还是说,跪求她多看几眼?
我不知道。
最终,一句话艰难地从我嗓子里抠了出来:“报酬。”
我强忍着某些如死火山的压抑情绪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的报酬。”
侍从盯着我,忽然露出了笑容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油腻的银币,丢在我身前,
“滚吧。”他说。
……
“我叫阿杰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故事。”
一个黑发的壮实青年,站在圣光与金色构成的大堂上,渺小得就像一只虫子。
那座巍峨高大的神像化身,面无表情地听完他内心的最深处。
代表着公平的金色巨型天秤轻轻倾斜了一下,压向了阿杰这边。
一道庄严声音响彻大堂:
“为一己私欲杀生,是为残忍;”
“遗弃父亲,是为不孝;”
“冲撞贵族,是为不忠;”
“执念为钱,是为贪欲。”
咚!巨大的圣光法槌重重敲落,定下了阿杰的审批结果——
“神说,你罪孽深重。”
阿杰站在原地,茫然失措。
为什么?
没有为什么。
这是大审判术,代表着教会的至高意志。神说他有罪,他就一定有罪。
这是整个罗兰王国都公认的道理。
阿杰想说什么,但就像当年他那个快要断气的父亲一般,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曾经猎杀过的那些兔子、飞鼠……
原来,我们的命运,和那些兔子,飞鼠,也没什么区别。
“裁决,执行!”十数米长的华丽圣剑出现在他脑袋正上方,阿杰仰起头,看着那璀璨光芒与刀刃。明明快要死了,但他却觉得从未如此轻松,难不成真如那些神职人员所说,在经历过大审判术后,若是侥幸不死,身心都会得到净化……
不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一丝难以掩埋的愤怒自内心深处想要挣破而出,但,总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阻挡着,让他不要生气,不要愤怒……
“喔,是你啊!”
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,突兀地闯进了庄严肃穆的大堂。
阿杰愣了一下,顺着声音看去。
一个黑发的青年,一身休闲衬衫加宽松工裤,背着一把剑,就那样随意踏进了圣光大堂。
“是你吧,当初一起搭伙坐车过来小镇的战士小哥!”巴托对他打招呼,“你那女搭档呢?”
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头,阿杰的目光瞬间清醒了过来。来不及和对方打招呼,他下意识地朝着巴托拼命摇手:“别过来!这里不对劲!”
怎么说,对方也算是自己曾经的救命恩人,让自己和伴侣免遭豪龙的毒手……阿杰当前只有一个念头:绝不能让对方也重蹈覆辙!
但巴托却是笑了笑,对他说:“没事的,不要紧张。”
“这可是大审判术!一旦进入范围,就会被强制审判……”
巴托却是仿若未闻,毫无顾忌地走近前,随手把战士阿杰从裁决台上拉了下来。
“没人可以审判我。”巴托眯起双眼,目光却是落在阿杰身后那道巍峨的神像上——
“神,也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