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上通天天梯的那一刻,林砚飘渺动荡的灵魂,忽然得到了一丝安定。
白玉打造的梯阶温润冰凉,纵然只是无质魂灵,也能清晰触碰到天梯流转的神圣秩序之力,稳稳托住他飘摇不定的灵体,让死后始终惶惑不安的心绪,稍稍沉淀。
天梯无边无尽,层层叠叠向上蔓延,一步一阶,横穿茫茫云海。
脚下是沉死寂然的异界大地。整片世界定格在苍白虚影之中,楼宇街巷复刻着凡界的旧貌,却无丝毫的生机、无烟火、无温度,唯有万古不变的荒芜与冷寂。
视野尽头,漫天暗红雾霭沉沉翻涌,如同沉淀了亿万年的血海怨流,缓慢蚕食着苍白天地。
但不会有魂灵知道,那是灾厄主神陨落散尽的本源恨意所形成的产物,这之中藏着诸天最深、最禁忌的某个东西,单单遥遥一瞥,就让魂体本能战栗、心生寒意。
而天梯之上,是截然相反的光景。
澄澈圣光流淌云海,天光纯净浩瀚,不染半点尘埃,神圣、威严、高高在上,是凡人与异界魂灵终生无法触及的神域气象。一阴一圣,一寂一煌,两界天堑般的差距,赤裸裸铺展在眼前。
一路登临,万籁俱寂,唯有云海轻流的微响。
身穿黑色金丝燕尾服的引路人在前缓步前行,身姿淡漠疏离,如同亘古不变的旁观者,缓缓平淡地向林砚道尽诸天三界的基础规则。
“诸天划分为三界。凡界为生灵故土,繁衍生息,轮回起落;而现在你所看见的,则为异界,是死后魂灵滞留之地,所有陨落的生灵,灵魂都会归此处,等候我们的接引;而上界为诸神神域,执掌时空、秩序、轮回,统御诸天万法。”
“至于异界天际红雾,是源自上古的灾厄乱象,能侵蚀魂灵、蛊惑心智、编织虚妄交易。无数被红雾侵染的生灵,会舍弃理智人性,成为偏执癫狂的狂信异端,你生前遭遇的黑袍信徒,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林砚心里顿时骂声一片,你们TM没管好的事,怎落到他一平凡人身上了,真就是命数到头了,什么“好逝”都会发生是吧?
而引路人却语调平淡,只是字字规整,全然是上界制式的说辞,将一切异端归结为红雾孽障、生灵自堕。
可林砚悬浮随行,心底却生出几分敏锐的戒备与疑惑。
据他多年的经验,他听得出来,引路人刻意避重就轻。
红雾从何而来?上古究竟发生过什么?那些狂信者虔诚侍奉的无名神明,到底是谁?为什么不说?
这些最关键的根源,尽数被闭口不谈,被上界刻意掩埋、封禁、抹去。
林砚暗自在心下吐槽。
所谓神明,所谓无上秩序,多半也只会粉饰太平,遮掩自家的肮脏秘辛。世人敬畏的神域,或许未必是什么光明净土,多半藏着不为人知的龌龊与算计。
当然,他没有贸然开口追问。
如今的他,只是一缕无根无凭、脆弱不堪的凡人魂灵,漂泊在三界夹缝,生死荣辱全系他人一念之间,他哪有那么大的本领,去追问呢?在绝对的神明权柄面前,所有好奇与质疑,都只是自取其祸。与其触碰禁忌,不如安分静待轮回,只求安稳转世,彻底脱离这片诡异的诸天纠葛。
天梯无尽攀升,不知跨过几千层云海、几万道流光。
不知走了多久,林砚向下望去,底下视野越来越模糊,但在那红雾之中,似有着一道巨大的阴影在其中穿梭。
终于,天穹尽头,一抹横贯万古的巍峨轮廓,破开层层圣光,轰然显形。
神域天门。
整座天门由九天神玉与鎏金神纹浇筑而成,横跨整片苍穹,无边无际,庄严磅礴到极致。古老、浩瀚、威严、至高无上的神压,顺着天光倾泻而下,碾压四方虚空,让渺小的凡人魂灵生出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臣服。
这可让林砚差点当场就跪了。
而天门之下,三道悬浮于虚空的白玉高台静静伫立着,其上端坐着三道缥缈圣洁的白袍神影,不露真容,却总能感受到那无尽岁月的沧桑感,和那周身萦绕浩瀚法则流光。
上面坐着的,正是执掌诸天最核心权柄的三位至高主神——时间与空间之神、秩序与审判之神、轮回之神。
三神坐镇神域终审之地,俯瞰万界轮回,裁定众生宿命,是凡人与游魂眼中,绝对的天道规则。
无声的评定,骤然开启。
浩瀚的神念铺开整片时空,无形无质,却无孔不入。
林砚短短二十余年的凡世一生,从孩童懵懂,到成年奔波,再到成为一名混迹市井的私家侦探,所有记忆、所有心念、所有言行,尽数化作流光,铺展在神域天光之下,一览无余,无所遁形。
那些琐碎枯燥的蹲守委托、那些人间情爱的猜忌拉扯、那些雇主虚伪的面孔、自己背地里无数次的吐槽无奈、深夜蹲雨的疲惫、对世俗人情的看透与麻木……
甚至连他心底暗自嫌弃委托人矫情、婚姻荒唐、世人自寻烦恼的细碎杂念,都被神明尽数窥见。
林砚魂体微微僵硬,心底一阵微妙的窘迫与哭笑不得。
不是,这就被扒得干干净净了?
活了一辈子,从未想过自己最私密的内心吐槽,最后会被三位至高神明全程围观审阅。
好在,他一生坦荡,无大恶,无罪孽。
不曾害人,不曾作恶,不曾贪婪妄为,只是平凡度日,谋生糊口,恪守本心,安分守己。
漫长的审视过后,神域虚空之中,响起三道重叠合一、淡漠威严的神音。
“魂灵品性平和,俗世罪孽微薄,无逆天之过,无崩坏之行。”
“准予洗除凡世记忆,剥离前尘牵绊,入轮回长河,转生凡界。”
审判落定,公允、冰冷、毫无波澜。
没有嘉奖,没有惩戒,只是万千普通轮回之中,最寻常的一次裁定。
话音落地,三位老者起身,顿时璀璨无边的时光轮回长廊轰然展开,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将林砚吸了进去。
纯白圣光交织成无尽通道,温柔地包裹住林砚的魂体,开始缓慢冲刷、剥离、抹去他所有的凡世记忆。
他清晰地看见,一卷卷电影胶卷般的记忆从自己体内抽出,汇入到这片天地之中,似在留下一枚曾经存在过的印记。
雨夜、城市、委托、狂信者、侦探生涯、人间琐碎……一幕幕过往飞速褪色、淡化。
前尘过往,正在被天道彻底清零,只为塑造全新的来世。
而长廊的尽头,是一片强烈的白光,或许那就是入口。
新生近在咫尺,一切尘埃落定,看似一帆风顺,再无变数。
可就在林砚的魂体即将完全融入轮回白光的刹那。
林砚胸膛的魂体深处,骤然炸开一团猩红暴戾的咒力。
那是雨夜之中,狂信者的骨刺刺穿他身体的时候,悄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献祭诅咒。属于灾厄信徒的咒力骤然苏醒,如同沉睡的凶兽猛然挣脱枷锁。
“献给吾神……永世牵绊……”
要死!要死!!要死了!!!
撕心裂肺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整具魂体。
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爬满魂体,魂灵本源飞速涣散,濒临湮灭、消散,而轮回的白光突然疯狂涌动,似乎在试图修复损伤,可这股来自灾厄余韵的诅咒太过诡异,神圣的轮回力量竟完全无法压制。
林砚的意识陷入绝望。
他好不容易熬过死亡,来到神域,本以为可以迎来安稳新生,不求什么大富大贵,什么出身即口含金钥匙,却要在轮回关口,被这道倒了不知道几辈子血霉的诅咒撕得魂飞魄散,连转世的资格都要彻底失去。
不!
可是神域的三位主神,并未察觉这藏在灵魂深处的异端咒印。轮回监测的神光扫过,只看见一具即将被洗去记忆的普通魂灵,没有触发任何警报。
就在魂体裂痕扩张到极限,马上就要彻底崩碎消散的危急时刻。
异界红雾最深处,一道残碎飘渺的魔影,早已静静注视着这里。
她来自轮回的某一个位面,是魔族三领主之一,阿倪斯。
昔日她所在位面人族与魔族战火纷飞,她身为魔族顶尖领主,独居一方,威势滔天。可谁知,在一次深入禁地探寻力量时,她竟意外触碰到一丝散落的灾厄本源碎片。
这对她来说,必然是一个天大的机缘,但谁知在诸神的判定里,生灵私自触碰灾厄本源便是僭越天道,触碰了上界的红线。于是在她与人族至尊决战的关键时刻,上界主神暗中干涉她的神魂,搅乱她的心神,硬生生制造出数道致命破绽。
一代魔主没有败于敌手,竟是败于神明的暗算。
那场战争陨落之后,她的残魂流落异界,千年滞留于此,在长久的岁月里,她的残魂已经和异界的规则、漫天红雾产生部分同化,拥有了可以隔着轮回的夹层,隐秘出手的力量。
她心中积压着对上界滔天的恨意,不甘自己被神明随意摆布命运,更不甘心就此无声消散。千年以来,她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对象,一个可以承载她的遗愿,帮她颠覆虚伪上界、重立魔族权柄的破格之人。
而此刻,被狂信者诅咒重创、灵魂濒临碎裂,又恰好被诸神忽略的林砚,正是她寻觅千载的人选。
阿倪斯没有惊动神域,她调动自己残存的全部领主魂力,跨越轮回的壁垒,送出一股隐秘却强悍的力量。
这不是诅咒,而是阿倪斯的经过茫茫岁月后所做出的决定。
霸道却无声的拉扯之力骤然降临,精准扣住林砚正在崩毁的魂体。
在轮回圣光反应过来之前,硬生生将林砚从时光长廊的轮回通道之中拽了出去。
纯白的轮回圣光剧烈震荡,轮回轨迹被强行撕开一道微小的缺口,而上界的监测天眼对此毫无察觉,三位至高神明依旧端坐高台,对此变故一无所知。
而林砚的魂体,则在诅咒即将将他彻底撕碎的绝境之下,被阿倪斯强行劫走,坠入那片死寂冰冷、被红雾笼罩的异界最深处。
这就导致,一场本该平凡普通的转世,因为魔族领主千年的私念,被彻底扭转。